第11章
杂役区的笑声,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陈笑风站在台上,正说到兴头上。他手里那把破扇子啪地一合,往张铁柱肩膀上一搭:“铁柱啊,你说修仙之人讲究个啥?清心寡欲,不问世事,整天打坐吐纳,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可你见过哪个木头桩子能飞升的?”
台下稀稀拉拉坐着几十号杂役,有的端着碗,有的蹲在地上,有的干脆趴在窗台上。听到这儿,有人憋不住笑了:“那木头桩子修成精,不也能飞吗?”
“嘿,你这话说得在理。”陈笑风一挑眉毛,“可木头桩子修成精,它还是个木头的,得扎根。你见过哪个木头桩子满世界乱跑的?那不是成精,那是被人拔了。”
张铁柱憨憨地接话:“那要这么说,咱修仙的还不如木头桩子呢?”
“谁说不是呢?”陈笑风叹了口气,“木头桩子扎根,好歹还能长点蘑菇。咱们修仙的,打坐几十年,长出来的只有痔疮。”
台下顿时炸了锅,笑声像炸开的蜂窝,嗡嗡地往外涌。有人捂着肚子笑弯了腰,有人呛得直咳嗽,还有人把手里的碗都笑翻了,粥洒了一地也没人在意。
陈笑风满意地看着这场面,心里那点得意劲儿又冒了上来。他瞥了眼台下,发现角落里多了个陌生面孔——一个灰袍老者,站在人群外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他没多想,继续抖包袱:“所以说啊,修仙这事儿,得讲究个心态。你看那些大能,哪个不是整天板着脸?我琢磨着,他们不是不想笑,是怕一笑起来,脸上的褶子太多,遮不住道心。”
张铁柱挠了挠头:“那师兄,你的道心是啥样的?”
“我的道心?”陈笑风啪地打开扇子,摇了摇,“我的道心啊,就是个笑话。”
“笑话?”
“对,谁听了都得笑,笑完了还能琢磨琢磨。”陈笑风一合扇子,正要继续往下说,忽然感觉背后一阵发凉。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见那灰袍老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台前。老者身后还跟着两个执事弟子,面色铁青,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似的。
台下还在笑,有人笑得直拍大腿。
“放肆!”
两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所有的笑声瞬间被压了下去。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震得在场的人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
陈笑风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见那老者缓缓走上前,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自己脸上。那眼神冷得像冰,又沉得像铁,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玄……玄清子长老?”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台下顿时安静了。笑声没了,说话声没了,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几十号杂役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脑袋低得恨不得埋进地里。
陈笑风站在台上,手里还捏着那把破扇子,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跪。他看了眼张铁柱,发现这小子已经傻愣愣地站在那儿,腿肚子直打颤。
“都起来。”玄清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不是来问罪的。”
众人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动。
玄清子没再管他们,径直走到台前,抬头看着那块挂在木架上的白布条。布条上写着三个大字——“德云社”,墨迹还没干透,在风里微微晃动。
“这是你写的?”他没回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陈笑风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答道:“是,长老。”
“谁让你写的?”
“没人让,我自个儿写的。”
玄清子转过身,目光落在陈笑风脸上,冷冷地打量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件不中用的器具,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淡漠。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杂役区。”
“杂役区也是清风宗的地界。”玄清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你在清风宗的地界上,搞这些东西,有没有想过后果?”
陈笑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玄清子抬手打断。
“不用解释。”玄清子转过身,面向台下,“从今天起,杂役区内禁止一切娱乐活动。说书、唱曲、讲笑话、演戏,统统不准。违者按宗规严惩。”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这是禁笑令。”玄清子的声音毫无波澜,“笑声扰乱清修,有损道心。谁要是再敢笑,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说完,冲身后那两个执事弟子扬了扬下巴:“拆了。”
两个执事弟子二话不说,走上前去,三下五除二就把那简易舞台拆了个七零八落。木板被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块写着“德云社”的白布条也被扯了下来,被一个弟子卷巴卷巴塞进了袖子里。
陈笑风急了,上前一步:“长老,这相声只是为了让工友们放松一下,没有恶意,您——”
“没有恶意?”玄清子回过头,冷冷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笑声是修行的大敌?”
“我……”
“修行之人,讲究的是清心寡欲,心无旁骛。”玄清子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怒意,“你倒好,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把杂役区搞得乌烟瘴气。你这是在毁他们的道心!”
陈笑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想说点什么,想说笑声不是敌人,想说快乐也能修行,想说那些枯燥的打坐和吐纳并不能让人真正快乐。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玄清子看着他的表情,冷哼了一声:“若再犯,逐出宗门。”
说完,他转身就走,灰色的袍子在风里猎猎作响。两个执事弟子紧跟其后,脚步声在空地上回荡,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台下的人才敢抬起头来。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又安静了下来。
空地上只剩下一片狼藉。木板散落一地,木架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之前那些笑声和热闹,仿佛被风卷走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陈笑风站在台上,手里还捏着那把破扇子。他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木板,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费了那么大的劲,弄了那么些个包袱,好不容易让这些人笑了。结果呢?一个长老过来,两句话,什么都完了。
“师兄……”张铁柱凑过来,小声说,“要不,咱先回去吧?”
陈笑风没说话,只是看着地上那块被踩了几脚的木板。木板上还残留着墨迹,隐约能看出“德云社”三个字的轮廓。
他弯下腰,把那块木板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师兄?”张铁柱又喊了一声。
“没事。”陈笑风把木板夹在腋下,冲张铁柱笑了笑,“咱回去,明天再说。”
“明天?”
“对,明天。”陈笑风把扇子往怀里一揣,转身往回走,“禁笑令禁的是笑,又没禁相声。笑不笑,那是他们的事,咱只管说。”
张铁柱挠了挠头,没太听懂,但还是跟了上去。
陈笑风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空荡荡的场地。台子没了,布条也没了,只有地上散落的木板,和那些还没散尽的人影。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相声这东西,说的人得有笑,听的人才能笑。你要是连自己都笑不出来了,那这相声也就没意思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块木板往怀里一塞,大步朝住处走去。
夜风拂过,吹起地上的尘土,卷起几片落叶。
远处,杂役区的宿舍里,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笑声,又很快被压了下去。
陈笑风脚步顿了顿,侧耳听了听。
那笑声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他笑了笑,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些笑声若有若无,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