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陈笑风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些若有若无的笑声,像夜风里的虫鸣,断断续续,却怎么也散不掉。他听着那声音,脚步没停,嘴角却往上勾了勾。
禁笑令下了三天,杂役区安静得像坟场。
头一天,所有人都不敢说话,连走路都踮着脚,生怕弄出点动静被执事听见。第二天,有人开始偷偷瞄陈笑风,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还能不能听?第三天,陈笑风在挑水的时候,发现几个工友围在墙角,一个瘦高个正压低嗓子,学他之前说的那段《卖马》:“这位爷您别急,咱这马,那是日行一千,夜行八百,就是有点小毛病,它不爱走直线……”
旁边几个人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笑风站在远处看了会儿,没过去。他转身走了,脑子里已经开始转别的念头。
禁令封得住嘴,封不住心。这话他师父说过,他信。
当天晚上,陈笑风开始转悠。
杂役区不大,他来了半年,每个角落都熟。但这一次他看的不是路,是死角——那些执事**时不会注意的地方,那些即便有人进去了也不会引起怀疑的地方。
东边的柴房,太显眼,每天有人进出。西边的杂物棚,倒是偏僻,但四面透风,隔音太差。南边的废弃伙房,倒是能待人,可那烟囱还杵着,老远就能看见。
他转了三圈,最后停在杂役区最北边的一处角落。
一座丹房。
说是丹房,其实就是个土坯垒的小屋子,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窗户纸早就烂没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窟窿。屋前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椽子。
陈笑风推开那扇歪斜的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里面不大,也就两丈见方。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堆着些破烂的陶罐和木架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药渣味。他抬头看了看,屋顶虽然破,但还算完整,至少不漏雨。四面墙壁是土夯的,厚实得很,隔音应该不错。
最关键的是,这地方离执事住的院子隔了老远,中间还隔着一片荒地和几棵老槐树,平日里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陈笑风在屋里站了会儿,伸手摸了摸墙壁,又跺了跺脚底的地面,点了点头。
就是这儿了。
接下来的两天,他白天照常干活,晚上趁人不注意,摸黑来这丹房收拾。先把那些破烂陶罐全搬出去,再用扫帚把地上的灰扫干净。窗户纸没了,他找了块破布临时钉上,好歹能挡挡光线。屋顶的破洞他用干草堵了堵,免得月光照进来太显眼。
最后,他在角落里放了几块萤石。
这玩意儿是修仙界最便宜的东西,杂役区干活用的就是这种,白天吸收点光,晚上能发出微弱的绿光。他特意挑了几块快没光的,那亮度正好,放在屋里不远不近地看,勉强能看清人脸,但隔着窗户根本瞧不见。
一切准备妥当,他才去找张铁柱。
“铁柱,今晚子时,北边那座破丹房。”陈笑风一边说,一边把一块馒头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
张铁柱接过馒头,愣了两秒:“干啥?”
“你说干啥?”
张铁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还能说相声?”
“小点声!”陈笑风瞪了他一眼,“保密,别声张,只告诉信得过的人。”
张铁柱使劲点头,把那半块馒头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还含糊不清地说:“我懂,我懂的……”
消息就这么传出去了。
陈笑风不知道张铁柱到底通知了多少人,但到了子时,当他摸黑来到丹房时,远远就看见一个黑影蹲在墙根底下。走近了才发现,那黑影已经蹲了十几个,有蹲着的,有坐着的,还有趴在草丛里的,一个个跟夜里的田鼠似的,探头探脑往这边张望。
“陈哥!”一个瘦小的工友压低声音喊他,“这儿呢!”
陈笑风走过去,那工友一把拉住他,眼睛亮得跟萤石似的:“陈哥,我还以为听不着了呢,这几天憋死我了!”
“嘘——”旁边有人捅了他一下,“别嚷嚷。”
陈笑风笑了笑,推开丹房的门。
屋里已经有几个人了,都是最早捧场的老观众,正蹲在地上,看见陈笑风进来,纷纷站起来,压低声音喊“陈哥”。陈笑风扫了一眼,屋里挤了快二十个,门外还有十几个扒着门框往里看,连窗户那块破布都被人掀开了一角,露出几张脸。
比之前公开表演的时候人还多。
陈笑风心里有数了。禁笑令不但没让相声消失,反而让那些原本没听过的人好奇了——越不让干的事,越有人想干。
他走到屋中间,张铁柱已经等在那儿了,手里攥着那两块竹板,手心里全是汗。
“铁柱,别紧张。”陈笑风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紧张……不紧张……”张铁柱咽了口唾沫,“就是有点儿热。”
外面是初秋的夜,凉风嗖嗖的,张铁柱额头上的汗珠子却亮晶晶的。
陈笑风没再说什么,转过身,面对那些挤在昏暗光线里的观众。
没有舞台,没有灯光,没有布条,甚至连个正经的桌子都没有。屋子里弥漫着灰尘和药渣的味道,萤石的光幽幽地照着,每个人的脸都半明半暗,像一群偷偷摸摸的幽灵。
但那些眼睛,全都亮着。
陈笑风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来了啊?”
“来了!”十几个声音同时压低嗓子回答,那声音像闷在罐子里的回声,嗡嗡的。
“我听说,最近有人不让笑了?”
没人回答,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往一处使劲。
陈笑风咧嘴一笑:“没事,咱不笑。咱今天就聊聊天,说说闲话。”
他顿了顿,扭头看向张铁柱:“铁柱,你说这人啊,为啥要修仙?”
张铁柱一愣,这开头跟之前排练的不一样。但他跟陈笑风搭档这么久,早就有了默契,想都没想就接上了:“为啥?为了长生不老呗。”
“长生不老干啥?”
“长生不老……嗯……活着呗。”
“活着干啥?”
“活着……吃饭睡觉修炼?”
“那你跟头猪有啥区别?”
底下有人“噗嗤”一声,赶紧捂住嘴。
陈笑风没停,继续说:“你看啊,修仙修仙,修了半天,就是换个地方发呆。咱们清风宗那些长老,一个个仙风道骨的,往那一坐就是几十年,动都不带动一下的。你说他们活着,跟门口那棵老槐树有啥区别?”
“老槐树还能遮阴呢。”张铁柱接了一句。
“那长老也能遮阴啊,你往他跟前一站,他那脸就够阴的。”
底下又有人憋不住,这回是肩膀抖得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使劲捂着嘴,发出“嗯嗯嗯”的声音。
陈笑风瞥了一眼,心里有数了。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把原本夸张的语气收了几分,改成一种更随意、更日常的腔调。包袱也不像以前那样大张旗鼓地抖,而是在话里藏着,冷不丁甩出来,让人防不胜防。
观众们也配合,笑的时候没人敢出声,全是闷笑、憋笑、抖肩膀、捂嘴。有人笑得直拍大腿,但拍得无声无息,像在打哑谜。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还不敢擦,怕动静太大。
整个丹房像一口烧开了水的大锅,水在沸腾,锅盖却死死压着,蒸汽从缝隙里往外冒,却一声也喊不出来。
这种压抑的笑,反而比放声大笑更让人上瘾。
陈笑风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侧耳听了听。
所有人的笑声瞬间刹住,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丹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陈笑风等了几息,什么都没听见,才笑了笑:“没事,风吹树叶。”
大家这才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整整齐齐,像一声叹息。
张铁柱擦了把汗,小声说:“陈哥,你吓死我了。”
“你怕啥?”陈笑风说,“咱又没犯法,咱就是聊天。”
“对,聊天。”张铁柱使劲点头,“聊天的快乐,不能算犯罪。”
“那当然,要是聊天也算犯罪,那宗主大殿上那些长老天天开会,那得判多少年?”
底下又闷笑一片。
陈笑风继续往下说,这回说的是一段新编的,讲的是两个修仙者去凡间历练,结果一个迷路,一个掉坑里,俩人互相埋怨,最后发现迷路那个是掉坑里那个给指的路。包袱一个接一个,都是凡间生活里的糗事,配上修仙者的身份,荒诞又好笑。
观众们越听越投入,有人甚至忘了压低声音,笑出声来,赶紧自己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陈笑风看在眼里,心里暖烘烘的。
这笑声,就是他的回报。
演出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陈笑风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收了个尾,冲大家拱了拱手:“今儿就到这儿,散了吧,改天再聊。”
工友们依依不舍地站起来,有人小声问:“陈哥,明天还来不?”
“来。”陈笑风说,“只要这屋子还在,我就来。”
大家满意了,一个接一个摸黑离开了丹房,像一群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张铁柱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陈哥,明天我还能来不?”
“废话,你不来,我给你捧哏啊?”
张铁柱咧嘴笑了,转身跑了。
陈笑风一个人留在丹房里,环顾四周。萤石的光已经快灭了,整个屋子暗得像一口深井。他站了会儿,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
没人。
他正要关门,余光忽然瞥见——远处那棵老槐树后面,似乎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