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3章

那黑影似乎动了一下,又像是风刮过树梢的影子。
陈笑风眯起眼,手按在门框上,没动。
他等了三息,那棵老槐树后面再没动静。夜风从丹房破洞里灌进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门槛边。陈笑风缓缓吐出一口气,把门合上,插上门闩。
他没点灯,摸黑坐到墙角的草垫上。
《笑经》卷轴硌在怀里,微微发烫。他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布面,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个黑影——是执事堂的人?还是玄清子派来盯梢的?
不管是谁,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次日天没亮,陈笑风就醒了。他把丹房里能收拾的痕迹都收拾干净——坐垫收进角落的破柜子里,萤石装进布袋,地上踩出的脚印用扫帚胡乱扒拉几下。做完这一切,他推开门,晨雾还没散,杂役区静悄悄的。
张铁柱今天轮值搬运灵材,这会儿应该在后山库房。陈笑风沿着墙根往那边走,心里盘算着今晚换个地方演出——杂役区西边有个废弃的兽栏,地方偏,平时没人去。
走到半路,迎面跑来一个杂役工友,脸色发白。
“陈哥,不好了!”那人压着嗓子,眼睛瞪得溜圆,“铁柱哥被执事抓了!”
陈笑风脚步一顿。
“什么时候?”
“就刚才,在后山库房门口,三个执事一起上的,直接把人带走了!”工友**手,“我亲眼看见的,铁柱哥连反抗都没反抗,就让他们押着往执事堂方向去了。”
陈笑风脑子里“嗡”了一声,但他没慌。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那工友的肩膀:“谢了兄弟,这事你别掺和,回去干活,就当没看见。”
工友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转身跑了。
陈笑风站在原地,看着杂役区灰扑扑的石板路,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执事堂抓人,不可能没有理由——昨晚那个黑影,果然是来探底的。
他没有直接去执事堂。那地方现在去,等于自投罗网。他转身绕到执事堂后墙外,那里有一排老旧的杂物棚,棚顶堆着干草,能看到执事堂偏房的窗户。
他挑了个隐蔽的角落蹲下,透过窗户的破洞往里看。
偏房里,三个执事弟子围着一张木桌,张铁柱就站在他们面前。
张铁柱的双手被绑在身后,额头上全是汗,但腰杆挺得笔直。一个执事弟子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根竹简,语气不急不缓:“张铁柱,昨夜有人在废弃丹房聚众喧哗,你可知情?”
张铁柱抿着嘴,没吭声。
执事弟子敲了敲桌面:“我们在丹房里找到了坐垫和萤石,还有人看见你夜里进出。说吧,谁组织的?还有哪些人参与了?”
张铁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人组织,是我自己闲着没事,去那儿自言自语。”
执事弟子冷笑一声:“自言自语?自言自语需要坐垫?需要萤石照明?”
“我怕黑。”张铁柱说。
窗外,陈笑风差点没忍住笑出来——这理由编得也太糙了。
执事弟子显然也不信,他站起身,走到张铁柱面前,声音压低了几分:“张铁柱,宗门有令,严禁一切娱乐活动。你要是老实交代,可以从轻发落。要是执意隐瞒——鞭刑二十,逐出宗门。你自己掂量。”
张铁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个执事弟子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但很稳:“没有人组织。相声是我编的,说的也是我一个人。陈笑风就是个路过的,偶尔帮我搭两句话,不关他的事。”
执事弟子盯着他:“你一个人?那些段子里的包袱,一个人说得出来?”
“说得出来。”张铁柱抬头,“我嘴笨,练了好久。”
陈笑风在窗外听着,牙关咬得生疼。他知道张铁柱在替他扛——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把自己说成主犯,把他说成无关紧要的路人。
执事弟子显然不信,但他没有继续逼问。他挥了挥手,让另外两个执事把张铁柱带出去,关进执事堂后面的禁闭室。
张铁柱被押着往外走,路过那扇窗户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往窗外扫了一眼,正好和陈笑风的目光撞上。
他微微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被推着走远了。
陈笑风蹲在杂物棚后面,双手死死攥着裤腿,指节发白。他想起昨晚演出结束时,张铁柱还乐呵呵地问他:“陈哥,明天咱们说哪段?”
他当时随口答了一句:“再说吧,看情况。”
现在想来,那声“再说吧”轻得像根羽毛,可张铁柱却用命把它接住了。
禁闭室的门“哐”一声关上,铁锁落闩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陈笑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没有冲动地冲进去,也没有去找执事理论——那样只会让张铁柱的牺牲白费。
他转身,朝着后山竹林的方向走去。
那里住着一个人,或许能帮忙。
竹林小院的门虚掩着,陈笑风推门进去时,李道玄正坐在院子里喝茶。老头儿看见他,眉毛一挑:“哟,你小子还敢来找我?不怕被玄清子的人看见?”
陈笑风没接茬,直接坐到石凳上:“铁柱被抓了。”
李道玄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今早。执事堂的人把他关禁闭室了,说他违反禁笑令,组织地下相声。”陈笑风顿了顿,“他没供出我,一个人扛了。”
李道玄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小子,平时看着憨,关键时刻倒挺硬气。”
“他是捧哏的。”陈笑风说,“捧哏的就得在台上给逗哏的托底,台下也一样。”
李道玄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玩味:“那你打算怎么办?去劫狱?还是去找玄清子求情?”
陈笑风摇了摇头:“劫狱是莽夫干的事。找玄清子求情,那是往枪口上撞。”
“那你来找我干嘛?”
陈笑风抬起头,目光平静:“李长老,您在宗门待了几百年,总该知道禁闭室的钥匙,除了执事堂的人,还有谁有备份吧?”
李道玄一愣,随即咧嘴笑了:“你小子,胆子不小啊。”
“不是我胆子大。”陈笑风说,“是有人替我把命豁出去了,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里头待着。”
李道玄端起茶杯,没喝,盯着水面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禁闭室的钥匙,执事堂的刘管事有一把,还有一把在库房的铁箱里,箱子的锁是普通的,但库房门口有人守着。”
陈笑风点了点头,站起身:“谢了,李长老。”
李道玄叫住他:“小子,你要去偷钥匙?”
“不偷。”陈笑风回头,露出一个笑容,“我去借。”
他说完,大步走出了竹林小院。
李道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一个傻,一个疯,倒真是天生一对搭档。”
陈笑风没有直接去库房。他先回了杂役区,在杂物棚里翻出一件旧执事服——那是以前有个执事弟子落在这儿的,一直没人来取。他把衣服套上,又找了块布把脸遮了一半,然后低着头,朝库房走去。
库房门口果然坐着一个杂役弟子,正靠在门框上打盹。陈笑风走过去,压着嗓子说:“刘管事让我来取东西。”
那杂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取什么?”
“禁闭室的备用钥匙,执事堂要用的。”
杂役弟子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看他穿着执事服,也没多问,掏出钥匙打开库房门:“进去找吧,铁箱子上面贴着标签呢。”
陈笑风走进库房,里面堆满了杂七杂八的物件。他很快找到了那个铁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挂着一把铜钥匙,钥匙上拴着一块木牌,写着“禁闭室备用”四个字。
他拿起钥匙,塞进袖口,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那个杂役弟子忽然叫住他:“哎,你等一下。”
陈笑风脚步一僵。
“你脸上那布,是不是脏了?我给你换一块?”杂役弟子好心地说。
陈笑风松了口气,摆了摆手:“不用,赶时间。”
他快步走出库房,拐过墙角,才把执事服脱下来,团成一团塞进杂物堆里。铜钥匙在袖口里沉甸甸的,硌着手腕。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杂役区亮起了零星的灯火,远处传来执事堂弟子**的脚步声。
陈笑风站在墙角的阴影里,看着禁闭室的方向,握紧了袖口里的钥匙。
今晚,他要去把自己的搭档捞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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