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2章

在城门口用保书抵了入城费之后,三个人沿着主街一路往西。青石板路两侧的铺面一家挨一家地退过去,酒旗布幌在头顶翻动。走到西街尽头右手边第三家时,一面褪了色的旧布幌子从门楣上垂下来,墨写的“平安脚店”四个字已经洇开了大半。
门口坐着一个中年妇人,正低头剥一把豆子,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目光从林越身上移到**腿上的布条,又移到苏晚禾背上的旧包袱,把剥好的豆子簸进碗里,拿围裙擦了擦手:“三个人一晚十五文,先付钱。”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们要是没亲没故,别在县城里乱逛。前几日刚闹过流民劫铺,西街三家杂货铺被砸了,商户见外地人就红眼。”
林越从钱袋里数出十五文放在柜台上。老板娘收了钱,起身去后面拿草席。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扫过苏晚禾的手腕——苏晚禾正往下扯袖子,被老板娘看到半截褪了色的旧红绳,绳结编得紧。老板**目光在那根绳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她把草席扔在通铺的炕沿上,没说第二句话,转身回厨房去了。
走到厨房门帘边上时却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着林越,声音压低了半截:“你们要住多久?要是一个月以上,西街的铺面我有一间空着,租金不要你的,你帮我看店就行。”
林越没立刻接话。他看了老板娘一眼,又侧头看了一眼苏晚禾——苏晚禾已经把袖子拉下去了,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袖子底下动了一下。林越转回来问了一句:“看店看什么?怎么看?”
老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夜里有人砸我的铺子,你帮我挡一挡。挡不住也没事,有人站在门口,总比没人强。”她转身走进厨房门帘后面,帘子晃了两下停了,丢下最后一句,“想好了跟我说,铺子空着也是空着。”
院子里安静下来。林越在门槛上坐下来,把怀里的东西理了一遍——二十三文刘婶给的铜钱、两块树皮、陆秀才的保书、苏晚禾写的那叠控状。苏晚禾把包袱放在炕沿上解开系绳,把里面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叠到第三件才开口:“她认得这根绳。”
她把手腕伸出来,旧红绳松松地绕在腕骨上方,绳结收得紧,打着一种不常见的小方结。苏晚禾低头看了一眼,又把袖子拉了下来。
林越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以前来过县城?”
“来过。”苏晚禾把叠好的衣服收进包袱里,“那年逃荒路过县城,在城门口过了一夜,天亮就走了。跟人借了这间脚店的水,这根绳是老板娘系在我手上的,说戴着能保平安。她应该是不记得我了。”她站起来,把包袱口扎紧,搁在炕角。
林越没有再追问。他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看着院子外面那片被屋檐切成三角形的天空。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墙根下的枯草来回晃。他把二十三文钱、两块树皮、保书、控状一样一样在心里过了数,然后站起来,对厨房方向说了一句:“铺子我看。明天开始。”
厨房里没有应声,但门帘动了一下,像有人站在帘子后面听到了。林越走回通铺边坐下,把草席铺开,拍了拍草席上的碎屑。**已经靠在墙根闭上了眼,呼吸均匀。苏晚禾坐在炕角,把袖口那根红绳又轻轻摸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窗外的天色从淡蓝往灰蓝沉下去,巷子里越来越静。林越把草席理平,躺了下来。屋顶的横梁上落着一层灰,梁缝里夹着一根枯草,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城门、保书、兵卒腰间的巡城司令牌、铺子门口站岗的人、蹲在墙角的流民、老板**那一眼。又过了一遍明天的事——怎么站住脚,怎么把煤饼和紫苏变成活下去的本钱,怎么在县城里给自己和身后的两个人找到位置。最后他把那根枯草从脑海里拂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隔壁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然后又是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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