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大通铺的炕上睡了七八个人。离门最近的两个赶驴的行商已经打起了鼾,中间躺着一个裹破棉袍的瘦老头,面朝墙壁一动不动。靠窗的位置空着半边,草席上铺了两件旧衣裳,算是隔开了与其他铺位的边界。
林越躺了一阵,没睡着。隔壁行商的鼾声忽高忽低,窗外的街灯从纸糊的窗格漏进来,在炕沿上拉出一条窄光。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苏晚禾——她也没睡,睁着眼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房梁。林越坐起来,后背抵住土墙,双腿蜷在身前,把声音压到只有身边半臂之内能听见的程度:“白天进城走了一圈,你看到什么了?”
苏晚禾把目光从房梁上收回来,偏过头,手指搭在包袱绳结上,像在心里把白天看到的东西排好顺序才开口:“县城表面上比村子热闹,底下不踏实。”她停了一下,接着往下数,“西街的粮铺和布庄都是大门面,门口站伙计的几家挂着同样的招牌,像是同一家人在管。街上流民比城外还多,蜷在巷口和墙角下面,脸是黄的。商户看外地人眼神不对,不是瞧不起,是警惕。”
林越没打断她,等她说完才开口:“你觉得咱们要留在县城,第一步怎么走?”
苏晚禾把包袱换到另一只手里握着,声音更低了:“前十天别做买卖。”她的语气不像在提建议,更像在说一个已经想好了的结论,“先把县城底摸清。你做煤饼的时候是先看别人怎么做的才动手,县城也一样。谁说了算、谁跟谁走得近、谁是光拿银子不管事的——这些东西比煤饼的配方值钱。”
林越点了下头,没有出声附和,也没有反驳。他等了两息才开口:“县衙呢?你白天看到什么了?”
“县衙门口贴了告示,说秋粮征收的事。告示下面的地面上有一摊干了的泥脚印,从门槛一直延伸到街对面,脚印比普通人的大一圈,像穿官靴的人踩的,不止一次,新旧叠了好几层。”苏晚禾语速不快,一边回想一边往外拣能说的,“县衙表面维持秩序,底下应该有人在收商户的银子。进城的时候那个巡城司的牌子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要么是县衙人手不够,要么是有人在私借兵卒当差。”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去,脸朝着暗处的墙,手指在土墙上划了一道浅痕。“前十天,不做买卖。”他用指腹把那道痕抹平了,又说了一句,“不跟大商户碰,先找衙门里的小吏——书吏、仵作、狱卒。”
苏晚禾侧过头,窗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光正好落在她脸侧,轮廓半明半暗。她问:“你去找他们,他们凭什么理你?”
“他们缺钱。”林越压着嗓子说,“也缺人能替他们跑腿。在村里是里正说了算,到了县城,县衙最底层的书吏替人写张状纸就能收两文钱,但他们一个月下来挣不了几两。有人愿意替他们出力还不分他们的钱,他们会接的。”
苏晚禾没有追问他怎么知道这些。她把包袱的绳结重新系紧了一下,换了个姿势坐着:“那你呢?你靠什么接近他们?”
“告示。”林越又在墙灰上划了一道痕,“县衙门前的告示会写每月哪天受理民诉。我以报名童生的身份去问一句流程,就能跟书吏搭上话。”
苏晚禾没有再问。她把包袱放在身侧,往墙根挪了挪,像要把位置让出来。隔壁那两个行商有一个翻了身,鼾声断了一瞬又接上了。**在靠墙那边咂了一下嘴,没醒。
林越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把刚才划过的那两道墙灰用手掌抹平了。他正要开口,窗外的巷子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不快,但落地比普通人沉,像穿着厚底靴子踩在碎砖上。那脚步从巷口方向过来,经过脚店门口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越来越远,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林越的手指停在了墙面上。他没有转头去看窗户,但耳朵侧了一下,捕捉了刚才那段脚步的节奏——步幅匀,间隔一致,不是夜巡的更夫。更夫走一步敲一下梆子,这脚步声没有梆子声。他又等了几息,窗外没有动静了,才慢慢收回手,把墙上那道痕抹平。
“你在县城有没有认识的人?”他问。
苏晚禾沉默了几息:“没有。但我能看账。”她顿了一下,“如果真能找到那个书吏,我可以替他理旧账,不要钱,只要他给一条路。”
林越听完没应好也没应不好,只说了句:“等明天先去看告示。”
窗外的街面上有人走过——这次的脚步是正常的更夫,带着梆子声,隔着一道墙传来,清冷而规律。一更天了。大通铺里安静了好一阵子。林越以为苏晚禾已经靠着墙睡着了,正要闭上眼,隔壁铺位靠门的方向传来两个人压着嗓子的对话声。
一个声音说:“听说了没?县尊大人上月往府城送的那批秋粮在半路被劫了。”另一个声音马上接:“嘘,小声点。”前一个声音没停:“我小声了。跟你讲,衙门现在到处抓人顶罪,西街那个卖豆腐的老张头,昨儿被抓进去了,说他‘通匪’。抓他?他那摊子连个像样的徒弟都没有,通哪门子匪……顶缸呗。上面要交差,底下就得有人扛。”
那两个人的对话没有再继续下去,像是其中一个翻了个身不愿意再说了。隔了一会儿,打鼾的节奏重新恢复了,一高一低地交替着。
林越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房梁。他把刚才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秋粮被劫、衙门抓人顶罪、卖豆腐的老张头。这几句话像几块石头扔进水里,水面的波纹正一圈一圈往外扩散。县尊往府城送的秋粮被劫了。那意味着府城在等这批粮,县里交不出,就得有人出来扛。豆腐老张头只是第一个,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而他带着一堆煤饼和几张纸进了县城——在“抓人顶罪”的压力下,任何一个没根基的外地人都有风险。
他没有转头看苏晚禾,但知道她一定也听见了。两个人都没有出声,隔着一臂的距离坐在黑暗里,各自把刚才那些话的重量在心里量了一遍。
林越躺下来,后背贴着草席,面朝屋顶,闭上眼睛。他没有睡着——他在心里把明天的路线重新排了一遍。先去县衙门口看告示,但不进去。先在县衙对面的茶摊坐半个时辰,看谁进谁出、谁走侧门、谁空着手进去抱着包出来。然后再决定以什么身份、什么说辞、什么时机上前开口。
窗外的巷子里,那阵厚底靴的脚步声没有再出现。但林越闭着眼听完了一更、二更的两轮梆子声之后,在心里记住了一个细节——那阵脚步停下的位置正好是脚店门口。不是路过,是停下来看了一眼。然后才走。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呼吸放平。明天天亮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告示,是先搞清楚巷子里那个停下来的人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