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4章

第二天早上林越一个人出了酒店。**的腿还走不了远路,苏晚禾留在店里理前几天的账。出门前她把那张旧报名凭证递过来,嘱咐了一句:“有人问就说青溪村来的,陆秀才的保书已经递上去了。”
林越接过折好塞进怀里,推门走进县城的晨光里。昨晚那阵厚底靴的脚步声他还记着,但眼下查那条线索不如先摸清县衙的路数。先入局,再辨敌友。
县衙在城东。过了主街拐进一条青砖铺的巷子,巷口立着一根褪了色的旗杆,挂着的布幡上“青溪县衙”四个字已经洇得模糊了。巷子两侧的墙比别处高出一截,砖缝里长着干枯的苔藓。走到巷底是一扇朱漆大门,漆面剥落了大半,门楣上的黑底金字匾额倒是完整。门内左侧有一条廊道,廊道尽头挂着“户房”的木牌。
林越在石阶前站了一下,整了整衣领,迈过门槛。
户房里面比外面暗得多。窗子窄,朝北,只有上午这会儿才有光从窗格子里斜进来。靠窗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堆满了卷宗和散页,一摞压着一摞,边角毛糙。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半旧的青色吏服,背有点驼,正低头批文书。握笔的姿势不太正,像是写久了肩膀酸,隔一会儿就换一下。他听到脚步声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又低回去:“什么事?”
林越站在桌前三步远的地方,没靠太近。“先生,学生是来问县学报名流程的。听村里人说报名之前要先到县衙户房备个案,不知需要什么凭证?”
陈叔平头没抬,笔也没停:“报名的事归县学管,不在户房。你往前走两条街,东边挂着‘县学’牌子的大门进去问。”说完蘸了墨又写。
林越没动,扫了一眼桌面上那摞纸。最上面一张“流民登记”的首页正对着他,下面几页名字日期排得乱,字体粗细不一,边角还沾着墨渍。他看了一会儿,像是随口问的:“先生,这些流民登记是按户籍地排的还是按来县日期排的?”
陈叔平手里的笔停了,抬起头看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学生看这些册子堆得杂,翻查起来费事。”林越的语气不急不赶,“若是按姓氏笔画重新编目,查起来快三倍。学生以前替村里塾师理过书册目录,略懂分类编次的法子。先生若不嫌弃,学生可以先理出一套新目次看看。”
陈叔平把笔搁在砚台边上,靠回椅背,打量了他几眼。过了片刻站起来,从散页堆里抽出三册流民登记放在桌边:“这三册最乱,你试试。”
林越接过来搬到窗边,选了光线最好的位置。他把三册登记从头翻了一遍,心里默数了每册的页数和条目,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截新削过的炭条,在包袱里带的草纸上铺开来做索引。方法简单:把人名按姓氏首字笔画分,同笔画按入县日期排,编上号对应到册子和页数。三册理完大约半个时辰。
他把索引纸和整理过的册子放到陈叔平桌上。陈叔平翻了两页,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些,抬头看他:“你这分类法子,跟谁学的?”
“塾师教过一些,学生自己琢磨的。”林越把炭条收起来,“先生要是觉得合用,剩下的几册也可以帮着理。不过学生确实有一事想先问明白——县学报名的流程,学生还不清楚,怕跑错地方耽误工夫。”
陈叔平把索引纸压到镇纸下面,没有推辞林越的帮忙,也没有把话头掐掉。他把桌上的茶碗往边上挪了挪,像是腾出点说话的空档:“报名的事不急。你先说说,你到县城来想做什么?”
“做点小本买卖,不是开店。身上没什么本钱,想先找条路把吃住稳住。”
陈叔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他声音压低了半截,语调还是那个语调,但话头变了:“三件事,你自己掂量。”他数着说,“县尊今年要考评了,底下都在想法子弄政绩。谁能让县尊手里‘治下安宁、赋税不短’这两样东西交得上去,县尊不会亏待他。”顿了一下,“西街那个卖豆腐的老张头昨儿被关进去了,不是他通匪——是捕头收了赵员外的银子,拿他顶缸的。”又顿了一下,“县城现在不缺东西,缺的是新花样。每年中秋县尊要往上头进献地方奇物,你要是能拿出让府城那边眼前一亮的物件,在县尊那儿就能挂上号。”
说完这三句,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再续。
林越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没急着走:“多谢先生指点。学生回去想想,理完剩下的册子再过来。”
他把报名凭证收进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用干草叶包好的煤饼,放在门边窗台上:“先生,家里做的土物,烧火用的,烟少耐烧。您要是用着还行,改天让学生再带几块来。”
陈叔平看了一眼那块煤饼,又看了一眼林越的背影,没说收也没说不收。他把笔拿起来继续批文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越走出户房的时候,日光已经移到院子中央,青砖地面白晃晃一片。他在院里站了片刻,把刚才那三句话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新花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沾着理目录时蹭上的炭灰,指腹上几道黑印。他把手在衣摆上蹭了两下,转身走出了县衙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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