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然是被窗外的日光晃醒的。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那碗粥，那碟咸菜，十一娘坐在椅子上说的那些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宽松的衣裳皱巴巴的。屋中间的矮桌上，昨晚的空碗和碟子还在。
李然摸出兜里的那串铜板，数了数，整整一百文。
交了昨晚的房费就身无分文了。
然后呢？人家掌柜的再发善心也不至于让自己白吃白住下去吧？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站起来，把钓箱和竿包收拾好，随即拎着东西下了楼。
前厅里依旧没什么客人。小石头正蹲在门口择菜，看见李然下来，咧嘴笑了笑。
“客官早啊！”
“早。”李然点了点头，走到柜台前。
十一娘正在低头写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今日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头发还是那样用木簪随便挽着，几缕碎发落在耳边，衬着早晨的光，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爽利落。
“昨晚可睡好了？”她问，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问候一个住了好些天的老客人。
李然点了点头，从兜里数出一百文钱放在柜台上。
“昨晚的房钱。”
十一娘看了一眼那串钱，没有立刻收，而是抬眼看着他。
李然随即想到了什么，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
“昨晚的饭钱，能不能先欠着？”
十一娘不再看他，低下头说道：“说是请你的就是请你的。”
然后她弯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布包袱，放在柜台上打开。
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青灰色布衣，料子比李然身上这件好了不少，针脚细密，看得出缝的人用了心。衣裳上面还放着一顶*头，黑色的，是寻常百姓戴的那种。
“昨晚赶着缝的，”十一**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你身上那件不合身，穿出去不像样。这件是我爹留下的，我改小了，你试试看合不合身。还有这*头，把你那头发遮一遮，省得出去被人盯着看。”
李然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件衣裳，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掌柜的，这……”
“别这那的了，”十一娘挥了挥手打断了他，“昨日那十文钱买衣裳和*头都不够，就当是我发善心了。快拿去换上，别杵在这儿挡着我做生意。”
李然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前厅——连个人影都没有，哪来的生意可挡。
他抱起那包衣裳，点了点头：“谢谢掌柜的。”
“谢什么谢，快去换。换下来的衣服交给小石头，我留着给下一个像你这样骗吃骗喝的客官。”十一娘撇了撇嘴道。
李然转身回到二楼，换上了那身新衣裳。出乎意料地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青灰色的布料虽然不是上等的料子，但穿在身上利落干净，比他原来那身强了不止一星半点。他把*头也戴上了，对着屋里的铜镜看了看——镜面模糊，看不太清，但他觉得自己终于看起来不那么扎眼了。
他再次拎着钓箱和竿包下了楼。
十一娘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眼中有亮光一闪而过，然后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看着还凑合。”她勾勾嘴角道。
李然把东西放在脚边，站在柜台前，犹豫了一下。
“掌柜的，我这就要走了。感谢你这两天的照顾和…劝解。”
十一**手指在算盘上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走？你不住了？”
李然点点头，没说话。
他是真的不知道离开了该去哪儿，不知道该干什么。在这个时代，他连自己的身份都没有，连一个铜板都要靠卖鱼才能挣到。他唯一认识的人就是这个客栈里的几个人，唯一去过的地方就是那片湖和这条街。
十一娘盯着他看了几秒，手里的算盘珠噼里啪啦响了几下，然后又停了。
“你离开了打算去哪儿？”她问。
李然摇了摇头，声音很低：“不知道。”
“回家？”
李然没说话，只是又摇了摇头。
十一**目光从李然脸上移到他那堆行头上，又移回来。她开客栈这些年，三教九流的人都见过——逃难的、寻亲的、做买卖赔了本无颜回乡的、被家里人赶出来的，什么样的苦处她都见过。
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说是逃难的，身上没有风尘仆仆的狼狈；说是做苦力的，手上没有干过粗活的茧子；说是读书人，又不像。这人站在那里，明明身无分文，连下一顿饭都不知道在哪儿，脊背却挺得笔直，目光不躲不闪，像是骨子里有什么东西撑着，不让自己弯下去。
最奇怪的是，他像是凭空冒出来的。没有包袱，没有行李，就提着那个古怪的钓鱼箱子。甚至连这个时代最寻常的一些规矩都不懂。
十一娘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给人一种临时出门钓了趟鱼，结果一回头，家就没了的感觉。再想起昨**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她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八九不离十。要是就这么让他走了，流落街头，以他那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怕是连三天都撑不过去。
她不是善心发作。她是觉得，这人身上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而这种“说不通”，让她隐约又觉得有些好奇，想一探究竟。
她叹了口气，把算盘往旁边一推。
“算了，你也别走了，”她说，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既然没地方去，就先在我这儿待着吧。”
李然愣了一下。
“我这儿缺人手，小石头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李然瞥了一眼旁边正撑着脑袋打盹的小石头，又抬眼看向十一娘。
十一娘靠在椅背上，神色坦然，没有半分说谎的心虚：“你留下来帮帮忙，每天管你两顿饭，还是住那间房。工钱没有，就当抵房钱了。我这小店也就勉强糊口，多了可给不起。”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说好了，逢年过节客人多的时候，你得把房间腾出来。到时候你睡大堂，或者和后厨的刘伯挤一挤。”
她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说完就低下头继续拨算盘，不再看李然。
李然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十一娘手里那只被拨得哗哗作响的算盘。那手指起落之间毫无章法，珠子撞来撞去全没个准头，明摆着不是在算账，不过是无聊拨着解闷罢了。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又移开了目光，没有说什么。
“掌柜的——”
“别磨磨唧唧的，”十一娘头也没抬，“愿意就留下来，不愿意你走你的。我这儿忙着呢，没工夫跟你拉扯。”
李然深吸一口气，把那句到嘴边的“谢谢”咽了回去。
“行。”他说，“我留下来。”
十一娘“嗯”了一声，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了几下，朝前厅喊了一嗓子：“小石头！”
小石头猛的惊醒，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站了起来：“掌柜的？”
“你带这位新同僚去转转，熟悉一下客栈的环境。”十一娘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算盘，目光朝李然那边瞥了一下，“从今以后，这位李客——”她顿了顿，“你叫什么来着？”
李然回道：“李然。”
“李然……”十一娘念叨了一声，随即又道，“记住了，除了后院是本娘子私人的地方不许去之外，其他随你。”
李然还没来得及应声，她又补了一句：“对了，以后叫你小李子，没问题吧？”
小李子？
李然闻言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名字怎么听怎么像宫里那些公公们的叫法。
“能换一个称呼么？”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十一娘挑了挑眉，像是有些不高兴竟然有人敢质疑自己的决定，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道：“那你想叫什么？”
李然连忙道：“叫我名字李然就好了。”
十一娘看了他一眼，末了摆了摆手：“行行行，李然就李然。反正也就一个称呼。”
十一娘从善如流地改了，“那就这么定了。小石头，带李然去前厅和后厨转转，认认门。以后卸货、搬东西、招呼客人啥的，你看着安排，别让他闲着。”
“好嘞！”小石头脆生生地应了，转身对李然咧嘴一笑，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李大哥，跟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