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娘没再追问，又夹了一块，慢慢地嚼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起的美味。李然也坐下来，两个人就着一盘炒鸡蛋，你一块我一块地吃着。月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银白色的一片。
“你这鸡蛋是怎么做的？”十一娘忽然问，“明儿让老刘也做。”
李然摇了摇头：“老刘做不了。”
“为啥？”
“他没那手艺。”李然说。这不是在夸自己，而是炒菜这种事看似简单，火候、油温、翻炒的节奏，都是现代人习以为常的东西，但老刘一个做惯了煮和烤的人，未必一下子就能上手。
十一娘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只是“嗯”了一声，似乎比较认同李然的说法，毕竟她也是头一回吃到用这种烹饪方式**的菜。
一盘炒鸡蛋很快就见了底，最后一筷子李然慷慨的让给了十一娘。十一娘放下碗筷，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你这人吧，”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出来的随意，“也不知道打哪儿来的，规矩是一点不懂，头发也剃得跟寺庙里的秃驴似的，居然还会做菜。”
李然没说话，笑着算是回应。
十一娘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半晌后又问了一句：“李然，除了炒鸡蛋，你还会炒别的菜吗？”
李然点点头，语气平淡的道：“多了去了，番茄炒蛋、青椒肉丝、鱼香肉丝、宫保鸡丁、蒜蓉空心菜、干煸豆角、酸辣土豆丝、红烧茄子、糖醋里脊、麻婆豆腐……”
他越说越顺，一个个菜名从嘴里蹦出来。十一娘听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微张，手指也不敲桌子了，就那么愣愣地看着他。
“停停停，你说的这些都是什么？”她问，“番茄是什么？青椒是什么？土豆又是什么？”
李然张了张嘴，忽然卡住了。
番茄，明代才传入中国。青椒，也是明代。土豆，还是明代。辣椒，更是明代。
他列的那一串菜名，大半都指着辣椒和番茄活着呢。没有辣椒，鱼香肉丝就是个笑话；没有番茄，番茄炒蛋就是个空想；没有土豆，酸辣土豆丝从哪儿来？
李然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遗憾涌上心头。不是为自己，是为这个时代的吃货们。没有辣椒，没有番茄，没有土豆，没有玉米，没有地瓜——这哪里是大唐，这简直就是美食的荒漠啊。
“算了，”他苦笑了一下，“你问的这些东西，这里都没有。”
十一娘没听懂，但也没追问。她盯着桌上的空盘子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李然，”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循循善诱的味道，“这些日子跑腿累不累？有没有想过……往上升一升？”
李然看着她，忽然觉得这语气和场景莫名的有些熟悉——像是以前在现代社会里，领导端着保温杯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李，最近工作怎么样？好好干，干好了给你升职”时的那种腔调，话里话外透着一种“接下来我要开始画饼了”的前奏。
客栈拢共就这么大，有几个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还能往哪升？她总不会是打算把这店盘给自己吧？怎么可能。
“升？往哪升？”他靠着椅背，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
“当厨子啊！”十一娘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做财迷似的兴奋，“你说，要是咱们店里突然多了这么些炒菜，生意会不会越来越红火？”
李然一愣，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个女人在想什么。
“你是说——”
“我是说，”十一娘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道，“你既然会做炒菜，那从明天开始，你就和刘伯一样当个厨子，咱们的菜单里多一些炒菜的名目，你说，会不会有人买账？”
李然看着她，没说话。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只是心善，她还聪明。在这个只有煮和烤的时代，炒菜简直就是一种降维打击。别说一两道，就算只有一道香葱炒鸡蛋，也足够让整条街的食客闻着味儿找上门来。
“会，当然会！”他毫不犹豫的回道。
十一娘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站起来，把碗筷收了，“本掌柜也不会让你吃亏，端茶倒水的事你就不用干了，从明天开始，你就负责炒菜，但凡是炒菜，每卖出一份，我都按每份得利的一半与你分成，你看行不？”
李然愣了一下。
分成？他白天在小石头那儿打听过，客栈跑腿的一个月也就不到八百文工钱，管吃管住已经算不错了。十一娘这一开口就是炒菜利润的一半，不是小数目。
“十一娘，这——”
“别跟我讨价还价，”十一娘以为李然是不满意，摆摆手，语气不容拒绝道，“你负责做菜，我出食材出店面，五五分，公平合理，这你都嫌少了？”
“不是嫌不嫌少的问题，”李然说，“我就是觉得——刘伯是客栈的主厨，我要是也去做菜，刘伯心里会怎么想？”
十一娘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轻轻松了口气，斜睨他一眼，嘴角那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这有什么？刘伯是打我爹那时候就在客栈的老人，不管怎样，我都不会亏待他的。你也别想多了，我是看准了你这手艺能挣钱。将来客栈生意红火了，刘伯每月的工钱只会多不会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后厨的事，只要对客栈的生意有帮助，你们自己商量着办就好。刘伯虽然平时话不多，但也是个明事理的人。”
李然被她的一番话弄得无从辩驳，不过为了还十一娘收留自己的这份人情，他还是准备答应了。
“行吧，五五分就五五分。不过……”
“不过什么？”十一娘一双杏眼警惕地看着李然，生怕他提出什么苛刻的条件。
“不过你家后厨那个铁锅，确实太厚了些，需要找铁匠另行打造。”
十一娘闻言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那点紧张瞬间散了：“这个没问题，赶明儿我叫小石头去找铁匠，按你的要求打一口锅。明天——咱们先把香葱炒鸡蛋的菜单挂出来，看看各位客官有什么反应。”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种小孩子要拆新玩具似的光，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不过，”她忽然又转过头来，伸出一根手指道，“说好了你那份是得利的一半哦，可不是流水的一半。不然我得亏死了。”
李然忍不住笑了。
这女人，精明的时候一分一厘都不含糊。
“行～按你说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