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
陈砚是被胸口那道旧疤“烫”醒的。
那种烫不是从皮肤表层传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漫,像有人扒开了他胸骨,往里浇了一勺滚油。他猛地坐起来,后背全是冷汗。石床上,林溪还在昏睡,断臂伤口新换的草叶已经浸成了深褐色。
门外,斩规剑插在原地。月光已经淡了,山风把剑柄上缠着的破布吹得“啪嗒啪嗒”响。陈砚走过去,伸手握住剑柄,往外一拔。
剑没有动。
不是卡在土里。是剑自己在“吸”着地面。陈砚的手腕一沉,虎口白痕“啪”地跳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剑柄里往外拱。他再加了三分力,剑才“嗤”地一声从土里脱出来,带出一小撮黑泥。
剑身入鞘。鳞纹暗银,像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刻醒来。
“有东西来了。”林溪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断臂撑着石床,重心全压在左腿上。他声音哑得厉害,但眼睛已经清醒了。
“听见了?”陈砚回头看他。
林溪点头,耳朵红了一瞬。少年好像被吓到了,但他没躲陈砚的目光。他的右手在薄被里摸,摸到陈砚从废墟里带出来的半截旧斧柄,攥进手里。
“多少?”
“不知道。”林溪咽了口唾沫,“但肯定多。我听见了……几千把戟杆在地上拖的声音。”
陈砚没说话。他走到门口,踩着碎石往外看。山雾未散,灰蒙蒙的一片,能见度不到百步。但虎口白痕已经不再是一下一下跳了,它在发烫,烫到陈砚想把剑扔了。
他握紧了。
“进屋。”陈砚说。
“我不躲。”林溪说。
“进去。”陈砚回头,声音不重,但林溪的右腿不自觉地往回缩了一下。他把半截斧柄拄在手里,一瘸一拐退到石床内侧,蹲了下去。
陈砚重新拔剑。剑出鞘的声音极细,像蛇鳞从枯叶上滑过。
来了。
雾里传来一个声音。极冷、极平,像从九天之上碾下来的铁轮。
“逆命之魂,奉天命拘拿。”
十个字。陈砚的虎口白痕“轰”地烫了一下,像有人往他手上泼了一瓢沸油。他抬头,看见灰雾中亮起无数点紫光。雷戟。成百上千的雷戟,在雾里缓缓推进,像一片倒悬的紫星。
第一道雷戟从雾里探出来。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眨眼间,石屋前方十步内的雾气被电芒照成了紫色,像水一样流动。
陈砚脚趾在鞋里抓死。赤脚踩在碎石上,脚底又冷又麻。
一面雷网在往上抬。不是普通的网,是电流织成的,网眼只有拳头大小,每一根网丝都是压缩到极致的雷光,灰紫色的,像无数条细蛇在无声绞缠。雷网越升越高,把石屋正面整整一片天地都罩了进去。
“万雷锁空阵。”林溪的声音从石屋里传出来,抖得厉害,“我阿姐说过。这阵是用来锁‘逆命之魂’的。”
“你阿姐有没有说过怎么破?”
“没有。”林溪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她只说过,被这阵困住的人,下场都……”
“都什么?”
“都被磨成灰了。”林溪说,最后一个字几乎没声了。
陈砚没再问。他盯着那面雷网。网在收缩,不是从四面合过来,是天地之间所有雷光都在向他头顶汇集,像一口倒扣的锅,边缘已经压到石屋上方十丈。空气里的静电浓得发苦,陈砚舔了下嘴唇,舌尖上全是铁锈味。
“轰!”
第一道雷从网眼中心劈下来。陈砚侧身,雷光擦着他的右肩轰在地上,碎石炸起半人高,地面留下一道焦黑的沟。陈砚的左耳“嗡”地响了一声,像有人在他耳边放了一根炮仗。
“陈砚!”林溪在屋里喊。
陈砚没回头。他往左跨了一步,脚趾在地面上一抠,整个人像被什么力量扯着,贴进雷网边缘。紫电在他身侧“噼啪”爆响,几道电弧扫过他的后腰,衣服瞬间焦成黑片,皮肉“呲”地一声,像肥肉丢进了烧红的锅。
疼。但陈砚没退。
他找到阵眼了。不是天上的雷云,是地面。石屋东南角,碎石堆下,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雷纹铜片。所有的电光都从那里往天上引。
“林溪!”陈砚吼,“东南角,那堆石头下面!”
林溪从石屋里冲出来。他跑得很难看,断臂和右腿都在打晃,像一只要散架的风筝。他没有武器。那半截斧柄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石屋里。但他没回去捡。
他跑到碎石堆前,整个人扑了上去。
他用仅剩的右臂撑住地面,把身体的重心全压向左肩——那截断臂。断口处的旧伤布已经渗出血来,黑红黑红的。他抬起身体,又砸下去。断臂的伤口正正撞在雷纹铜片上。
“咔。”
不是铜片碎了。是林溪的骨头在响。
他疼得整个人蜷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像兽又像孩子的呜咽。但他没停。第二下。第三下。每一次都是用断臂的伤口去撞。血从伤布里渗出来,把铜片浇透了。
“***疯了!”陈砚吼。
“没疯!”林溪喊回来,声音里全是泪,但一个字都没软,“你说的!东南角!”
他**下撞上去的时候,铜片“咔”地裂了一道缝。
阵眼歪了。
头顶的雷网像被抽了一鞭子,整个儿一颤。电光乱窜,原本整齐的网眼瞬间乱成一团。灰紫色的光像受惊的鱼群,四散奔涌。
陈砚看见了那道裂缝。
他不再躲了。他迎着雷网撞上去。
“你在干什么!”林溪在喊,“你会死的!”
陈砚没停。他胸口那道旧疤在雷光里“轰”地烫开了。他感觉到胸骨在抖,像有东西要从里面爬出来。他把剑横在胸前,剑身贴住旧疤的位置。刀锋割进皮肉,血还没流出来,就被雷光蒸干了。
然后,旧疤开始“吃”雷。
那些劈到他身上的电光,像水找到了闸口,沿着那道旧疤一路涌入他胸骨深处。烫,烫得陈砚眼前一阵阵发白。他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嘎嘣”作响,像一条被锁了三万年的链子,在闪电里一节一节地崩。
他咬牙,把剑往头顶一送。
“破!”
没有章法。没有招式。就是全身的力气、全身的雷、全身的烫,都从虎口白痕灌进剑柄,再从剑尖喷出去。
“轰——”
雷网从中间裂开了。像一块被从正中撕开的紫布,电光四散奔逃,把方圆百步内的山雾都炸成了白汽。半座石屋在冲击中塌了,碎石往四面八方飞。林溪被气浪卷出去,撞在山壁上,滑下来,不动了。
陈砚站在雷网裂口中央。
剑已经回鞘了。不知什么时候回去的。剑柄温热,像刚喝饱了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白痕不烫了。胸口旧疤也不烫了。全身的伤口都还在,但痛觉像被什么抽走了。他握了握拳,指节“咔咔”响,不疼。
然后他看见了。
脑子里闪出一个画面。没有声音,没有颜色,只有轮廓。
一个无头的巨人。手中有斧。他站在万丈高的地方,对着天,把斧头举过头顶,砸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天裂了。
陈砚张开嘴,想喊那个名字。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只滚出一口气。
“陈砚……它饿了吗?”
林溪的声音从山壁下传来,哑得几乎听不清。少年趴在地上,断臂伤口裂开,血把身下的土都浸黑了。但他抬着头,眼睛亮得吓人,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陈砚手里的剑。
陈砚低头看剑。斩规剑在鞘中“嗡”**了一声,像在回应那句问话。
他没说话。因为远山之上,号角声再次响起。新的追兵,正在集结。而手里的剑,在鞘中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像在笑。又像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