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3章

天完全黑透之后,第一研究院核心区的招待所小院里,只有苏靖安住的这套小公寓还亮着暖黄的灯。苏靖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围裙,边角都被水洗得发绒,是招待所配发的旧物,站在铺着米白瓷砖的小厨房操作台前,暖黄吸顶灯把他挺拔的身影长长投在墙面上。
他面前摆着两碗刚出锅的馄饨,袅袅白汽顺着碗沿往上飘,氤氲了半扇操作台。用赫鸟龙龙骨熬了三个钟头的汤底,油花全都融在了汤里,汤色金黄透亮,没有半分腥气,只有浓郁的鲜香顺着白汽往空气里钻;他亲手擀皮包的馄饨个个齐整,捏好的收口饱满好看,活像一对对敦实的小元宝,馄饨皮薄得半透明,甚至能清清楚楚透出里面**的鲜肉馅,看得人食指大动。
门口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公寓门被轻轻推开,容绾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意走了进来。她没有穿白天给研究院新生授勋接见时穿的正式墨绿色礼服,换了一身贴身的青黛色收腰长裙,衬得身姿纤细窈窕,那头标志性的红发被编成一束整齐的鱼骨辫,松松垂在脑后,少了几分正式场合的疏离,多了几分柔缓的家常气。
她身后跟着负责安保的陈锋,可陈锋很知趣地只在门口站定,随手带好门就守在了外面,没有踏进房间一步。
“庞老板,请坐吧,不用客气。”容绾走到铺着格子桌布的餐桌前从容坐下,脊背挺直,姿态端庄优雅,举手投足都带着掌权者的从容气度。
苏靖安摘下沾了一点面粉的围裙搭在椅背上,擦干净手才走到她对面坐下。此刻他顶着庞燃的身份,脸上是经过基因修饰后的模样,眉眼清秀温驯,看起来就是个手艺好性子软的厨子,笑起来脸颊还会浮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完全看不出内里是那个能一刀斩开地级暴食者的顶尖猎人。
容绾拿起碗边的银汤匙,纤长葱白的手指握着勺柄,轻轻在瓷碗里搅动两圈散开香气,才慢慢舀起一只鼓溜溜的馄饨,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三下,缓缓送入口中。她咀嚼的动作放得极慢,像是在仔仔细细分辨每一丝味道、每一缕熟悉的香气,眉眼间的情绪藏得极深,让人完全看不破。
苏靖安坐在对面,目光不动声色落在她脸上,手指悄悄攥紧了桌布下的裤腿,右脖颈那道自从容绾出现就隐隐发烫的旧疤,此刻灼烧感越来越强,几乎要顺着皮肤烧进骨头里。他能清晰感应到,容绾体内蛰伏的红蛇基因正在轻轻颤栗,颤栗里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这是当年他和容绾结下血契之后独有的共鸣,哪怕隔了整整五年,也从来没有消失过。
沉默了几秒,容绾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却带着千斤重的分量:“庞老板这双手,可不像是常年握刀颠勺的厨子的手啊。倒像是常年在刀口滚打的猎人的手。”
“客人说笑了,我握了二十年厨刀,本来就是厨子。”苏靖安语气平淡,顺着话接了下去。
“是吗?”容绾不慌不忙又舀起一只馄饨送入口中,咀嚼的时候,清亮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苏靖安的脸,像是要把这张陌生的脸看穿,看到底下去找那个藏了五年的熟悉灵魂,“可我认识一个人,他的刀法好得出奇,好到……能拿着一把雁翎刀,精准解剖异兽的每一块筋骨,比最专业的研究院解剖师还要准。”
苏靖安抬眼,平静地和她对视,没有躲开,也没有慌乱。
“这样的刀法确实厉害。”容绾轻轻把汤匙放在碗沿,瓷勺碰瓷碗,发出一声清脆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可惜啊,这么好的刀法,五年前就跟着主人埋在了异兽潮里,他早就死了。”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苏靖安接口,语气听不出半分起伏。
“我并不为他难过。”容绾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直直撞进苏靖安的眼底,没有丝毫闪躲,“我只是一直在想,如果他根本没死呢?如果他当年只是失踪了,躲开了所有人呢?那他现在,会藏在什么地方?”
四目相对的几秒里,整个房间只有墙面挂着的老挂钟在不紧不慢地走,滴答、滴答,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过了好几秒,容绾先移开视线,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放下碗时忽然漫不经心地开口,一句话直接戳破了半遮半掩的窗户纸:“这汤里,放了晒干的橘子皮提香对不对?”
苏靖安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地一紧,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沉了下去。
“只有最亲近的几个人知道,他不管炖什么带鲜气的汤,都喜欢放一瓣晒干的橘子皮去腥味提香,这个**惯,没几个人知道。”容绾的声音慢慢轻了下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她放下碗,抬手轻轻按了按眼角。
一滴透明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眼眶滑落,顺着白皙的脸颊往下滚,快得让人抓不住。她反应极快,立刻抬起手背拭去了那滴泪,动作快得像是那滴泪从来没有存在过,可这一切都清清楚楚落在了苏靖安眼里。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一个老朋友。”容绾的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她重新端起碗,低下头小口喝着汤,掩饰掉眼底翻涌的情绪,“他当年做的汤,也爱放橘子皮,就是这个味道。”
话说到这里,两个人其实都已经心知肚明,对面坐的是谁,彼此心里都清楚,可谁都没有把那层窗户纸彻底戳破,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苏靖安静静坐在对面看着她,他记忆里的容绾,还是五年前那个红发飞扬、天天跟在他身后笑得分外明丽的小姑娘,可眼前的容绾,早就变得端庄优雅,一举一动都像博物馆里装裱好的古典名画,可在这幅精致的画皮底下,藏着的是整整五年放不下的执念,还有刻进骨头里的、对着归墟会深入骨髓的恨意。
容绾吃完最后一只馄饨,放下汤匙,从随身的细牛皮手包里取出一张**精致的名片,隔着桌子轻轻推到苏靖安面前:“庞老板,我想请你帮我做一顿私人晚宴,有一位很重要的客人要来,就想尝尝真正顶尖的手艺。”她说着,语调忽然慢慢放软,带上了一点暧昧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只有对面的苏靖安能听得清:“当然,我也想趁着这个机会,再尝尝……记忆里的老味道。”
苏靖安垂下眼,看着桌上那张名片,纯黑色的哑光卡片质感极好,上面只烫着两个银色的字,就是她的名字:容绾。没有多余的头衔,也没有多余的信息,简单得像一句直白的邀约。“多谢容小姐厚爱,庞燃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
容绾见他应下,慢慢直起身收回手,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半边脸,半张脸落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那头红发被灯光一照,像一团燃烧得格外安静的火焰:“对了,还有一件事,庞老板,你熬的汤,能安抚异能者体内躁动的基因,对不对?我那个故人,他做出来的饭,也有这个奇效,这么多年,我再也没吃过第二份。”话音落下,她轻轻带上了公寓的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整个房间又只剩下苏靖安一个人。
苏靖安依旧坐在原地,没有动,他盯着容绾刚刚坐过的位置前那只已经空了的瓷碗,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桌上那张黑名片,起身走到小厨房的灶台边,开了灶火,捏着名片的一角,慢慢把名片凑到了跳动的蓝色火苗上。
黑色的卡片遇火很快就卷曲起来,慢慢变成焦黑色,最后碎成一小撮灰烬落在灶台上,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做完这一切,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手腕内侧,那串跟着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空间珠链虚影慢慢浮了出来,上面整整齐齐排着四颗紫色的珠子,还有三颗是毫无光泽的灰白色。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脖颈,那道自从容绾出现就一直发烫的旧疤,此刻烫得越发厉害,简直像是要直接烧穿他的皮肤,烧进他的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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