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紫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桌上的草稿本写了一晚上,只写出一行谱子。她把那行谱子哼了一遍,觉得不对劲,划掉重写;再哼一遍,还是不对劲,再划掉。到后来,草稿本上满是黑杠,像一张被揉皱的蛛网。
“复赛,唱首新的。”她盯着夹在谱子里的那行字,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新歌——他让她唱首新的,可她绞尽脑汁,也写不出一首完整的歌。她写了那么久,也才写出过《无题》一首,还是断断续续写了半年的。
门被敲响。紫璇手忙脚乱地把谱子塞进课本底下,才喊:“进来。”
妈妈推开门,手里端着一杯牛奶,目光扫过她桌上摊开的课本,满意地点了点头:“早点睡,别熬夜。转学过来,功课要紧。”
“知道了。”
“复赛什么时候?”妈妈忽然问。
紫璇一愣:“妈,你怎么知道复赛?”
“你班主任跟我说的。”妈妈把牛奶放下,语气平淡,“说你在海选里晋级了,让我多鼓励你。”
紫璇心里一暖,又听妈妈说:“鼓励归鼓励,别耽误学习。唱歌是爱好,读书才是正事。”
“哦。”
妈妈走了。紫璇端起牛奶,闷闷地喝了一口。门又被推开一条缝,爸爸探头进来,压低声音,像做贼一样:“闺女,复赛几号?”
“周五。”
“周五啊。”爸爸摸了摸口袋,神秘兮兮地掏出一张票,“喏,爸出差顺路给你带回来的——邓紫棋演唱会的周边票,不是入场券啊,是那个演唱会票根!**不知道。”
紫璇眼睛一亮,接过来看了看,又蔫了:“可是我要写歌,复赛要唱新歌。”
“新歌?”爸爸挠挠头,“你之前不是有一首写得挺好的吗?就你天天哼那首。”
“那首……”紫璇低着头,指尖摩挲着票边,“那首我熟。可有人让我唱首新的。”
“谁啊?”
“一个同学。”
爸爸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那你慢慢写,写不出来就唱老的。爸觉得你唱什么都好听。”
“爸,你连我唱歌跑调都说好听。”
“跑调也是好听!”爸爸理直气壮,“你遗传**,五音不全,但遗传我,脸皮厚!”
紫璇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她看着那张票根,又看了看被课本盖住的谱子,最后把票小心地夹进日记本里。
还是唱《无题》吧。那是他配的**,她最熟的一首。
周日,她试着把新歌又写了几行,还是卡住。周一中午,她躲在音乐教室的角落练《无题》,练到第二遍,忽然觉得旁边有人。一转头,楚时砚靠在门框上,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紫璇吓得差点把谱子甩出去。
“刚来。”他走进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谱子,“还是这首?”
“写不出来新的。”紫璇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说唱首新的,可我写不出来。”
“嗯。”
就一个“嗯”,没了。紫璇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忍不住抬头看他:“你不失望吗?”
“我失望什么。”楚时砚把她的谱子拿过去,低头扫了一遍,“你写的这首,我配的**。唱它,稳。我又不是评委,你唱什么,我管不着。”
紫璇愣住。他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的,可她握着谱子的手,忽然攥紧了一下。对,他不是评委,他从来没给她的歌打过分数。
周四放学,她终于鼓起勇气,在走廊上叫住他:“楚时砚。”
“嗯?”
“复赛……你会来看吗?”她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就像海选那样。”
楚时砚沉默了一会儿:“周五下午有物竞的加练。我看看时间。”
“哦。”紫璇心里一沉,“那、那你忙你的,不用来。”
她转身要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我没说不来。”
紫璇的脚步顿住。她回头,看见他站在原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是说,”他顿了顿,“我看看时间,再说。”
“骗子。”她小声说。上次海选,他也说“我看看时间”,结果他来了。她不知道他这次会不会来,但心里那点慌,忽然就散了一半。
周五下午,复赛。地点在学校的小礼堂,比海选正式得多。十二个人抽签决定顺序,评委还是王老师他们三个,只是脸上都多了几分严肃。紫璇抽到九号,倒数**。
她坐在候场区,手心全是汗。旁边的选手她大多不认识,只有唐晚——四号,已经唱完了。唐晚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礼貌又疏离的笑,冲她点了点头:“唱完了,评委说还不错。你呢,几号?”
“九号。”
“九号啊。”唐晚在她旁边坐下,声音不高不低,“那你还有得等。对了,你复赛准备唱什么?还是那首原创?”
“嗯。”
“勇气可嘉。”唐晚说,语气里带着点笑,“上回海选,你运气好,稳住了。这回评委可没那么好说话。”
紫璇攥紧衣角,没接话。唐晚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不过你也别太紧张,反正十二个人里总有六个人要走的。加油。”
她走了。紫璇盯着她的背影,深吸一口气。没事的,她对自己说。她唱《无题》,他配的**,她练了一个星期。
轮到她的时候,她站起来,往台上走。然后她看见了楚时砚——他站在小礼堂后门,靠着门框,像海选那天一样,没有进来。隔着半个礼堂,他看着她,目光很安静。
紫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来了,他真的来了。可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的一瞬间,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反而乱了——她想唱好,她想在他面前唱好。
她走上台,站在话筒前。台下坐着评委,坐着选手,坐着零星几个来看热闹的同学。她深吸一口气,开口:“……夜半再相见……”
第一句就虚了,声音发飘,像被风扯着往旁边跑。她心里一慌,去看台下的楚时砚——他还站在后门,没有动,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她收回目光,告诉自己别慌,继续唱。“……迷雾里缱绻……”
这句比第一句稳了一点。可到了副歌,她喉咙发紧,高音没撑住——劈了。尾音像被剪断的线,直直掉下来,在礼堂里砸出一声刺耳的空白。
台下安静了一瞬,有人小声说:“啧,可惜。”
紫璇站在台上,耳朵嗡嗡作响。她看见王老师皱了皱眉,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什么。后面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唱完的——歌词全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机械地张着嘴,一个音一个音往外挤,每一个音都像踩在刀刃上。
唱完,王老师放下笔,语气还算温和:“有点紧张。回去再练练。”
“谢谢老师。”
她鞠了一躬,走**。路过候场区的时候,她听见唐晚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却刚好传进她耳朵里:“我说什么来着,海选只是开始。”
紫璇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停,径直走出了礼堂。
礼堂外的走廊空荡荡的。她走到尽头,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没哭,可眼眶烧得厉害。她明明练了一个星期,明明唱的是他配的**,明明……看见他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想唱好”。
她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面前。
“你怎么来了。”她闷闷地说,声音有点哑,“你不是有加练吗。”
“加练取消了。”
“骗人。”
“真的。”楚时砚在她旁边蹲下来,声音平平的,“物竞教练家里有事。”
“那你刚才,是不是也觉得我唱得很丢人。”
楚时砚没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你走音的样子,还挺可爱。”
紫璇猛地抬头,瞪着他:“楚时砚!我都这样了你还——”
“你对着我唱的时候,”他打断她,声音很轻,“从来没跑过调。”
紫璇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海选那次我明明也飘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海选那次,她第一遍也飘了,可后来她看着门口的他,第二遍就唱稳了。
“你骗人。”她小声说,声音却软了下来。
“嗯,骗你的。”楚时砚站起来,“走了,晚自习要迟到了。”
“楚时砚!”他停下脚步,没回头。“我还会再唱的。”她冲着那个背影喊,声音又哑又亮,“你等着!明年我还报!我一定——”
“嗯。”楚时砚说,“我听着。”
他走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她脚边。紫璇蹲在原地,看着那个影子,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回膝盖里。他从来没给她的歌打过分数,可他说,她对着他唱的时候,从来没跑过调。
晚上,紫璇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把那半首写不完的新歌翻出来。谱子上只有几行,后面全是划掉的痕迹。她盯着那几行谱子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划掉的痕迹下面,重新写了一行。
写完主歌的最后一个音,她顿了顿,又提笔,在谱子的右下角,一笔一划地写下今天的日期。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谱子照得发白。她看着那几行还稚嫩的旋律,小声说:“楚时砚,你等着。这首歌,我会唱到你来看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