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阳公主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平阳,像是第一次发现这个从**少与她争执的妹妹,也会当着皇帝与满殿人的面,将一句话问得这样直白。
“梁儿自然也有不高兴。”荣阳缓缓道,“可孩子玩闹,本就有哭有笑。景珩年长,不知轻重,惹哭了弟弟,是他的错。妹妹要他赔礼、受罚,我都认。只是因此便说他存心欺凌,是不是太过了?”
她先让了一步。
承认“不知轻重”,承认“惹哭”,也同意赔礼受罚,只将最要紧的“欺凌”二字挡在门外。这样既显得讲理,又替儿子留住了体面。
平阳却问:“长姐认为,怎样才叫存心?”
“景珩若当真想害梁儿,今日便不会只留下几处红痕。”
“所以只要没有伤筋动骨,便不是欺负?”
“本宫没有这样说。”
“可长姐说,景珩年长,只是不知轻重。”平阳看向韩景珩,“梁儿说别碰他,他听见了吗?”
韩景珩低头不答。
“梁儿要走,他放了吗?”
“他后来放了。”荣阳道。
“放过一次,赵承业再次拦人,他做了什么?”
荣阳神色微沉:“方才还没有问到这里,妹妹何必先把没有查清的事都算在景珩头上?”
“所以本宫在问。”
姐妹二人隔着几步相望,声音都不高,偏殿里却像绷紧了一根弦。
皇帝坐在上首,没有出言阻止。
他太熟悉这样的荣阳。她并不愚笨,甚至比许多人都更会说话。每逢理亏,她先认最轻的一层,再把旁人的追问说成苛刻;若仍不能脱身,便谈亲情、谈体面,仿佛继续辨明是非的人,才是毁掉一家和睦的罪魁。
从前的平阳常常不愿同她争。
老皇帝在世时,平阳深受父亲宠爱。荣阳嘴上亲热,暗里却没少用“妹妹什么都有”刺她。抢走一支珠钗,说是姊妹换着戴;故意弄坏她的琴弦,说不过是闹着玩;在宴席上带人笑她得宠后骄纵,再回头劝她不要开不起玩笑。
平阳知道,却大多忍了。
她得到的偏爱确实更多,也不愿让年迈的父皇为女儿间的争执伤神。后来父皇驾崩,皇兄**,她被晋为大长公主,荣阳仍只是公主,姐妹间那层薄薄的和气便更像一张随时会破的纸。
她记得自己九岁那年,父皇从行宫带回一对玉马,一匹给她,一匹给荣阳。她那匹额上多一点天然红沁,荣阳喜欢,开口便要换。平阳不肯,第二日玉马便从案上摔下来,断了一只腿。
荣阳哭着说自己只是想拿起来看看,父皇还未问清,她已经先说:“妹妹什么都有,不过一匹玉马,怎么会舍不得让我碰?”
最后父皇罚了荣阳,也重新给平阳寻了一匹更好的。可宫中流传的却是平阳仗着受宠,不肯让姐姐看一眼玩物,才闹得姐妹受罚。
后来琴弦断了、绣样污了、宴席上的笑话传开,都是一样的过程。荣阳先把边界越过去,再问她为何这样小气;若她追究,便是得理不饶人;若她忍下,下一次便更进一步。
平阳从前不愿细想。此刻看见韩景珩理直气壮地把“别碰”当作一句气话,才知道孩子并非凭空长成今日的模样。
今日,这张纸终于被韩景珩的手扯开。
荣阳见平阳不肯退,叹了一口气:“妹妹,你从**得父皇偏爱。如今梁儿又得陛下疼爱,宫中有什么好东西,哪个不是先送到公主府?景珩也是孩子,日日听人夸梁儿,难免有些不平。他不是坏,只是一时嫉妒,行为过了些。”
韩景珩听见母亲说他不是坏,肩膀明显松下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确实只是嫉妒。嫉妒不是罪,只是孩子心性;而萧梁得到那么多偏爱,自己不平也有缘由。
平阳将儿子的变化看得清楚。
“长姐是在替他解释,还是教他把嫉妒当成伤害旁人的理由?”
“我只是在说缘由。”
“缘由可以让人看清错从哪里来,不能替错开脱。”平阳道,“父皇疼我,是父皇的选择;陛下疼梁儿,也是陛下的选择。长姐若认为不公,当年可以去问父皇。景珩若认为不公,今日也可以来问陛下。你们不敢质问给出偏爱的人,便去欺负得到偏爱的人,这叫什么道理?”
荣阳脸上的笑彻底消失:“妹妹言重了。什么叫我们?你是在说我指使景珩欺负梁儿?”
“本宫说的是,同一种嫉妒,长姐用了许多年,如今又替儿子说出口。”
“你——”
荣阳猛地攥紧手中帕子。
她原本只想替儿子脱身,却被平阳当众揭开旧事。偏殿里还有赵衡、顾廷与几家宗亲,她若发怒,便坐实姐妹不睦;若继续温和,又咽不下这口气。
赵衡适时开口:“两位殿下息怒。此事都是犬子与韩公子一时顽劣,不该牵扯长辈旧事。臣愿领犬子回府重罚,也向安阳郡王赔礼。”
“赵侍郎急什么?”皇帝淡淡道,“事情还未问完。”
赵衡只得退下。
荣阳像抓住了新的台阶:“皇兄也听见了。赵家愿罚,景珩也愿罚。妹妹若仍不满意,不妨直说想要什么。总不能因为梁儿哭了一场,便毁了几个孩子的前程。”
这句话终于让萧梁抬起头。
他脸上的泪已经擦干,眼睛仍红。原来他说出不愿意,顾安筠替他清了路,最后需要担心的却是欺负他的人的前程。
顾安筠也皱起眉。
她想说,前程不是萧梁毁的。可顾安之再次在她手背上轻点一下,提醒她这是长辈问话。
平阳道:“本宫要事实清楚,该是谁的错便是谁的错。若一句事实便能毁掉前程,那该问的是他们做了什么,不是问梁儿为什么说出来。”
“可他才六岁。”荣阳道,“孩子今日说不愿意,明日也许便忘了。你将事情闹到御前,让宗室和朝臣都知道,才是真正把这件事钉在他身上。妹妹口口声声护儿子,可曾想过梁儿愿不愿旁人知道他被人碰了几下便哭?”
这一刀终于落在萧梁最害怕的地方。
他下意识抓紧平阳的衣袖,脸色发白。
韩景珩也抬起眼。他很熟悉母亲这样的语气。只要被他欺负的人开始害怕事情传出去,母亲便能让双方各退一步;所谓各退一步,常常是他道一句不痛不*的歉,对方负责闭嘴。
赵承业更是立即看向萧梁,眼里带上一点催促。他甚至已经想好,只要萧梁点头,自己便愿意说一句“方才手重了”。这样脸上的指印、被扯断的玉穗、堵住的门,都会随着那句赔礼一笔勾销。
何延清却越听越难受。他先前也怕事情闹大,直到此刻才明白,他们口中的“闹大”,从来不是怕再有人受伤,而是怕自己做过的事被更多人知道。
萧淮悄悄看了父亲一眼。瑞宁郡王仍不断给他使眼色,叫他不要说话。孩子原本混乱的心被这个眼色压住,仿佛沉默仍是最安全的选择。
荣阳看见,语气更加柔和:“梁儿,姨母不是怪你。姨母只是怕你以后后悔。你若说只是一场玩笑,今日便到此为止。景珩向你道歉,以后仍是疼你的表兄,不会有人把这件事传出去。”
韩景珩立刻看向萧梁,眼中重新有了期待。
那像是另一场夹道里的约定:你只要不喊,便不会丢脸;你只要说是玩笑,今日便可以结束。
平阳没有替萧梁回答。
她低头问:“你想让母亲说,还是你自己说?”
萧梁紧紧攥着她的衣袖,许久没有出声。
荣阳叹道:“妹妹何必逼他?”
“本宫没有逼。”平阳抬眼,“本宫在等他。长姐倒是一再告诉他,只有沉默才不会丢脸。”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手却护在萧梁身侧。这个动作没有将孩子藏到身后,而是替他挡住满殿逼迫的目光,又把是否开口的**留给他。
“梁儿,你可以不说。”平阳道,“你不想当着这么多人讲,母亲便请陛下分别问话。你也可以只说愿意说的。无论你说不说,别人碰了你,不是你的错;你害怕、哭了,也不丢人。”
萧梁眼里的泪又聚起来。
荣阳脸色难看:“妹妹这是认定景珩欺负他了。”
“本宫认定的是,他说了不愿意。”
“一句不愿意,便能把表兄弟情分都抹掉?”
“一句不愿意,至少该让伸出去的手停下。”
荣阳被堵得片刻无言,随即冷笑:“你我亲姐妹,难道真要为了孩子伤了情分?”
平阳看着她。
“从前长姐拿走我的东西,说是姐妹间玩笑;弄坏我的琴,说是无心;带人笑我,说我得父皇偏爱,受些委屈也是应当。”她语气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再清楚不过的冷静,“那时我能忍,是我自己的选择。今日梁儿已经说了不愿意,我没有资格替他忍。”
荣阳手里的帕子被攥出深深折痕。
皇帝闭了闭眼。
他知道两个妹妹的关系不亲,却是第一次听平阳将这些旧事说出来。荣阳没有因此愧疚,第一反应仍是自己的脸面受损。这比任何争吵都更让他明白,今日若用一句“表兄弟玩闹”把事情压下去,韩景珩将来只会比母亲更擅长为自己开脱。
“平阳。”皇帝问,“你要如何查?”
“分开问孩子,核对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平阳道,“不因梁儿是安阳郡王便多信,也不因韩景珩是长姐的儿子便少问。太医能验的验,宫人能证的证。谁说谎,另算一错。”
“若查清以后,顾安筠动手也有过处?”
“该罚便罚。”
顾安筠抬头看向平阳。
平阳也看了她一眼:“她救了梁儿,本宫感激。但感激不是替她免罚的理由。正因为她站出来,本宫才不愿用偏袒毁掉她站出来的意义。”
顾廷向她郑重一礼。
荣阳的脸色愈发苍白。她终于看见自己与平阳的不同:她护儿子,是想把错说成没有;平阳护儿子,却敢让与儿子站在一边的人也承担自己的错。
可她并没有因此退让,只把目光转向萧梁:“梁儿,你真要把所有事都说出来?”
萧梁的指尖仍在发抖。
他想起韩景珩捂住自己嘴时说,喊来人便会更丢脸;也想起顾安筠蹲在他面前,只问他愿不愿意。
许久,他擦掉眼泪,从母亲身侧站了出来。
“我要说。”
这一次,他要把事情说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