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借住的王家别院就在州学隔壁那条巷子里，这些天她天天派人往州学里送东西——今天送点心，明天送笔墨，后天送新茶，每次都说是‘替陆公子慰劳同窗’。州学里这帮后生被她弄得五迷三道的，都说王氏姑娘贤惠大方，比……”
他忽然住了口，看了唐婉一眼。
唐婉替他把话说完：“比我这个被休的强多了？”
孙夫子咳了一声，端起茶杯掩饰尴尬。
唐婉倒不介意。她笑了笑说：“夫子，我写这个角色，不是为了骂谁。我是想让看话本的人——尤其是姑娘们——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一个人不喜欢你，跟你有多好没关系。你可以是澧州刺史的女儿，可以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可以把全山阴城最好的点心送到他同窗手里，可他不喜欢你，就是不喜欢。”
唐婉的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学舍里格外清晰，“与其把心思花在一个根本看不见你的人身上，不如把那些银子省下来，给自己买几本书。”
孙夫子听着听着，忽然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把旁边的赵士程吓了一跳。
“好！”老先生的声音洪亮得能传遍半个州学，“就凭这句话，你这个话本老夫替你在州学里传！”
唐婉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她站起来又给孙夫子斟了一杯茶，趁热打铁：“夫子，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陆游最近在州学里的名声，到底怎么样了？”
孙夫子端起茶杯，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把东墙上那张揭下来，拿给唐娘子看看！”
外头一个学生应声去了。过了一会儿，那学生捧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跑回来，递给孙夫子。孙夫子看都没看，直接递给了唐婉。
唐婉展开一看，眉毛挑了起来。
是一首词。墨迹还是新的，笔迹她认得——陆游。
词牌是《卜算子》，题目只有一个字：《愁》。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唐婉把词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的时候，她注意到“零落成泥碾作尘”这句。陆游把自己比作一棵长在断桥边的梅树，寂寞、孤独、被风雨摧残、被群芳嫉妒，最后化作尘土。全词没有一个字不是在说自己多惨、多无辜、多高尚。
第二遍看的时候，她注意到的是另一个细节——这首词是被贴在州学东墙上的。东墙是州学里专门贴公告和优秀诗文的地方，相当于后世的公告栏。陆游的词被贴在东墙上，说明州学的先生们认可他的文采。
但也仅仅是文采。
“夫子，”唐婉把纸折好还给他，“这首词是陆游自己贴的，还是旁人贴的？”
孙夫子用一种“你这丫头果然精明”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他自己贴的。今早天不亮就来贴了，贴完了站在东墙底下自己念了两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哭了。”
唐婉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陆游天没亮就跑到州学，趁着没人偷偷摸摸贴词，贴完了对墙吟诵，吟完了抱头痛哭。
她忽然觉得，如果陆游不是她的**，她大概会同情他。但考虑到他欠她的四百五十贯嫁妆至今没还，她的同情心自动关闭了。
“夫子，词是好词。可写词的人，到现在还是没想明白。”唐婉站起来，理了理衣襟，“他不明白，他那棵梅树长在断桥边，不是被群芳嫉妒——是他自己不肯往有阳光的地方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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