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32章

孙夫子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朝唐婉拱手行了个礼,语气郑重地说:
“唐家丫头,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聪明人。但像你这样看得透又拎得清的,真不多。你家祖父把你教得很好。”
唐婉也站起来回礼,心里却想的是另一件事:陆游今早来州学贴词,时间点和昨晚她铺子窗外那个脚印对不上。贴词的人不会半夜去扒窗户,扒窗户的人另有其人。
从州学出来,天又阴了。赵士程在前,唐婉落后半步,两人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回走。赵士程忽道:“方才孙夫子让人揭下来的那首《卜算子》,你怎么看?”
唐婉没直接答,反问他:“你先说。”
赵士程沉吟片刻:“词是好词。‘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单看句子,确是上品。只是若以人论,未免自苦太甚。”
唐婉笑了一声:“何止自苦。通篇读下来,他只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给自己造了一座孤坟,然后躺进去,对路过的每一个人说:看,我多惨。不是我的错,是风雨太急、群芳太妒。我死成灰了,可我还是香的。”
赵士程没说话,只偏头看了她一眼。
唐婉继续道:“他把梅花写得再高洁又怎样?这世上没有人会永远站在原地给一朵孤芳让路。他说‘无意苦争春’,可偏偏全词都在争——争一个‘我没错’的清白。他不肯往阳光照得到的地方挪,又不甘心在阴处零落。这种性子,写词能传世,做人却累死自己,也累死身边人。”
赵士程道:“你这番话若让陆游本人听见,只怕他回头就把词撕碎。”
“他不会。”唐婉摇头,“他若听得进,当年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娘无缘无故指责我。说到底,他的风骨是给世人看的,不是给家人用的。一句‘香如故’,顶得上他欠我那四百五十贯?”
赵士程听到“四百五十贯”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早就看出来,唐婉对陆游的词可以评得头头是道,可一提起嫁妆,什么风骨都成了浮云。
这反倒让他觉得真实。一个女人,若连被休后赖走的嫁妆都不去追究,只去空谈“词好词坏”,那才是真被读书人那套清高给诓了。
赵士程低笑,又开口:“唐姑娘,你刚才跟孙夫子说那个一厢情愿的姑娘——你是想借话本劝她?”
“不是劝。”唐婉摇头,“是给所有像她一样的姑娘提个醒。南宋这世道,女子被教得只知道痴情,不知道自保。话本虽然不登大雅之堂,可看的人多。能劝一个是一个。”
赵士程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你这种脾气,搁在军营里至少是个参军。”
唐婉被他这个比喻逗笑了。
两人走到州学东侧的巷子口时,赵士程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巷墙上。唐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巷墙上贴着一张告示。
告示的纸张是新的,墨迹也是新的,显然是今天刚贴上去的。告示的内容很简单——澧州刺史王饍奉调入京,途经山阴,将在三日后举办一场雅集,邀请山阴士绅参加。告示末尾的落款处,赫然盖着王饍的私印。
唐婉看着那张告示,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王饍入京途经山阴,他女儿王清沅恰好也在这段时间从澧州赶来——这对父女在山阴会合,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个澧州刺史,一个秦桧亲信的拐弯抹角的关系,一个在州学里到处替陆游刷好感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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