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裴长庚从前待我,并不算坏。
至少我一直这么觉得。
我被裴家从灾民棚里带出来的时候,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饿了太久,看到什么都想往嘴里塞。
成婚第二日,厨房送来一盘桂花糕。
我偷偷藏了三块在袖子里。
被裴长庚看见了。
那时他才刚退烧,靠在床头,脸还是病后的苍白。
他盯着我鼓鼓囊囊的袖口。
「你藏什么?」
我当时吓得跪下了。
以为他要赶我走。
「我没偷,我就是......就是怕晚上饿。」
我越说声音越小。
「以前没有东西吃,抢不到就要饿一天。我习惯了。」
裴长庚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嫌弃我。
他却让人重新端了一碟过来。
「以后想吃就吃。」
「裴家还不至于让你饿肚子。」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哭了很久。
我觉得老天大概还是可怜我的。
全家人都死了。
可它又给了我一个家。
后来裴长庚身体一点点好起来。
我不识几个字,他教我写名字。
我握笔握得太用力,写出来的「灼华」两个字,像两只张牙舞爪的螃蟹。
他看了半天,偏过脸笑。
我恼了。
「不好看你就别看。」
「没说不好看。」
他将纸拿过去,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
「只是这个灼字,火字旁不是这么写的。」
我趴在桌上,盯着他握笔的手。
心跳得特别快。
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我只知道,他从外面回来,我会高兴。
他晚归,我会一遍遍往院门口看。
冬天他怕冷,我早早把手炉捂热。
夏天他嫌香太浓,我便再没用过婆母送我的那盒桂花脂。
有一回,外头有人笑我。
说裴家三千两买回来的媳妇,还真把自己当少夫人了。
裴长庚正好听见。
他当场沉了脸。
「她有名字。」
「叫灼华。」
「再让我听到一句不干不净的话,你就不用在裴家做事了。」
那一刻,我站在廊后,鼻子酸得不像话。
我甚至偷偷想过。
可能他也是喜欢我的。
只是他这个人天生话少,不肯说。
如今再想。
大概还是我太会给自己找糖吃。
他替我出头,也许只是因为我是裴家的人。
他教我写字,也许只是顺手。
他记得我爱吃桂花糕,也没什么了不起。
因为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样子,我后来见到了。
柳含章进府第三日,裴长庚让厨房撤掉了桌上的羊肉。
婆母奇怪。
「你前儿还嫌羊肉炖得不够烂,今日怎么说撤就撤?」
柳含章有些不好意思。
「我闻不得羊膻味。」
裴长庚自然地接了一句。
「她小时候就这样。」
说完,他又替柳含章夹了一块鱼腹上的肉。
连刺都细细挑干净了。
柳含章笑着看他。
「这么多年了,你居然还记得。」
裴长庚也笑了。
「怎么会不记得。」
我低头喝汤。
忽然就没胃口了。
我记得刚成婚那年,我吃鱼卡过一次刺。
疼得眼泪直掉。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碰鱼。
裴长庚大概忘了。
不。
不是大概。
他根本没有记过。
柳含章似乎这才注意到我一直没动筷。
「姐姐怎么不吃?」
「不饿。」
她愣了一下,忙道:「是不是因为我来了,姐姐心里不舒服?若是这样,我还是搬出去吧。」
裴长庚放下筷子。
「含章。」
那语气已经带了几分无奈。
柳含章立刻红了眼。
「可我不想你为难。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本来就是后来的人。」
婆母冷笑一声。
「你既然知道自己是后来的人,就安生吃饭,灼华从头到尾一句重话都没说,你倒先哭着要搬,做给谁看呢?」
「娘。」
裴长庚皱眉。
我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没意思透了。
于是放下碗。
「柳姑娘不用搬。」
几个人都看我。
我擦了擦嘴。
「你住你的。」
「我真没不高兴。」
裴长庚看着我,像是不信。
回院子的路上,他竟跟了过来。
「灼华。」
我停下。
他脸色不太好。
「你最近为什么总是阴阳怪气的?」
我愣了愣。
「我有吗?」
「你明知道含章心思重,又刚回京,心里一直不安。母亲已经不喜欢她了,你何必也处处让她难堪?」
原来是为了这个。
我想解释。
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以前我总怕他误会。
一点小事都要说清楚。
现在忽然懒得说了。
我点点头。
「好。」
他似乎更烦躁了。
「好什么?」
「以后我不让她难堪。」
「裴长庚,这样行了吗?」
他盯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脸色反而更难看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笑了。
「人总会变的。」
他没说话。
我越过他往前走。
走出去很远,才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灼华,我没有要欺负你。」
我脚步顿了顿。
还是没回头。
其实我知道。
他没想欺负我。
可最伤人的地方偏偏就在这里。
他每一次让我难受的时候,都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