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的梆子声刚敲过三更，陈火旺就闻到了烟味。
他原本靠在柴堆上打盹，怀里揣着那半本账，像揣着一块烧红的铁。烟味钻进鼻孔的时候，他猛地睁开眼，火苗已经从窗缝里蹿进来了，**门框上的油纸，发出“噼啪”的脆响。
“走水了！”
外头有人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是铜锣乱响，脚步声四面八方涌过来。陈火旺翻身爬起来，一脚踹开伙房后门，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粮仓的方向，浓烟滚滚，火舌从仓顶的茅草缝里钻出来，像一群饿急了的蛇。
粮仓离伙房只隔一道矮墙，风一吹，火星子噼里啪啦落过来，伙房顶上的干草立刻着了。
“小满！”陈火旺回头喊了一声。
小满从灶台后面钻出来，脸上全是灰，手里还攥着那半本账。柳如烟已经站在门口，腰间的绣春刀拔了一半，火光映在她脸上，半边明半边暗。
“粮仓烧了，证据全在里面。”柳如烟咬着牙说。
“烧了就烧了。”陈火旺一把扯下灶台上的湿抹布，塞进小满手里，“你俩从后墙翻出去，往镇外土地庙走，别回头。”
“你呢？”柳如烟盯着他。
“灶膛里还有东西。”陈火旺说，“我扒出来就走。”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拽起小满往后墙跑。小满回头看了陈火旺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陈火旺看懂了——活着出来。
火已经烧到伙房门口了，梁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陈火旺蹲下来，伸手探进灶膛里。
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但灰烬还是烫的。他手指在灰里摸索，指尖碰到一块硬东西，又硬又脆，像烧过的柴头。他捏住往外一抽，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滚出来，巴掌大小，烧得变了形，表面裂开几道缝，露出里面白生生的骨茬。
是骨头。
陈火旺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把骨头翻过来，裂口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一根银针，半截扎在骨缝里，半截露在外面，针尾被火烧得发黑，但纹路还在。
五瓣梅花。
他认得这个纹样。柳如烟给他看过卷宗里夹着的那根，一模一样，连花瓣的弧度都不差。
“陈火旺！”
柳如烟的声音从后墙方向传来，带着急。陈火旺把骨头往怀里一塞，扯下灶台上的一块湿布裹住，刚站起身，头顶“咔嚓”一声闷响。
他本能地往旁边一扑，房梁带着一蓬火炭砸下来，正砸在他左肩上。剧痛从肩膀炸开，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半跪在火堆里。火苗**他的衣角，他咬着牙，用右手撑地，硬生生把身体从房梁底下拖出来。
肩膀**辣地疼，骨头像断了。他顾不上看，抱着怀里的骨头，连滚带爬地冲出伙房后门。
外头已经乱成一锅粥。粮仓的火势越来越大，映得半边天通红，人影在火光里跑来跑去，有人提着水桶，有人抱着铺盖往外拖。郑百户站在粮仓前头的空地上，手里举着一支火把，火光把他的脸照得扭曲，他扯着嗓子喊：“救火！都**给老子救火！粮仓烧了，谁也别想活！”
陈火旺贴着墙根往后墙跑，刚跑两步，郑百户的目光扫过来，隔着火光和他对上了。
“陈火旺！”郑百户的声音又尖又厉，“你站住！你怀里揣的什么？”
陈火旺没停，反而加快了脚步。郑百户骂了一声，把火把往地上一摔，拔腿追过来，一边追一边喊：“拦住他！给我拦住那个火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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