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失传了一千多年?”
沈砚看着韩烈。
院中夜色渐深,竹叶被山风吹得沙沙作响。
韩烈坐在石桌旁,把酒壶放下。
“准确说,是最后两式失传。”
“那门剑法叫《回风九剑》,原本是天衡宗外门一门很有名的筑基剑术。后来传承出了问题,完整剑谱没了,宗门只剩前七式。”
沈砚在他对面坐下。
“第九碑就是留下来的传承?”
“算是。”
韩烈道:“九座悟法碑不是专门给入门弟子造的,原本就是宗门前辈留下的传法石。后来发现其中剑意适合检验悟性,才慢慢成了入门试的一部分。”
“第九碑对应《回风九剑》。”
“碑损以后,后两式的关键剑痕没了。”
沈砚想起那处崩裂。
的确。
第七式之后,真正决定后两式走向的那一块碑面已经缺失。
“剑谱怎么没的?”
韩烈摇头。
“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只是听族中长辈提了一句。掌碑堂有旧档,你真想知道,去问他们。”
沈砚看他。
“你半夜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当然不是。”
韩烈拿起酒壶灌了一口。
“我是提醒你,今晚别修炼太死。”
“掌碑堂的人八成很快就会来找你。”
沈砚眉头一挑。
“为什么?”
韩烈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是真不知道自己今天干了什么?”
“悟了九剑。”
“……”
韩烈放下酒壶。
“算了。”
“跟你说话有时候挺没意思。”
沈砚也没觉得自己哪里说错。
他确实只是悟出了九剑。
至于这九剑在别人眼里值多少,他不知道。
不知道,自然不用提前激动。
韩烈起身。
“反正东西别白交。”
沈砚目光顿时认真了一些。
“宗门会给奖励?”
韩烈已经走到门口。
听见这句话,他脚下一个趔趄。
转头时,脸上的表情颇为复杂。
“沈砚。”
“嗯?”
“我现在觉得,你能在修行路上活很久。”
“为什么?”
“因为你是真的一点亏都不想吃。”
沈砚想了一下。
“这不是好事?”
韩烈笑了。
“是。”
“挺好。”
院门关上。
沈砚没有立刻回屋。
他坐在石桌旁,将今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重新理了一遍。
第九碑九响,已经不可能收回去。
罗长老亲眼看着他自己接出了最后两式。
继续装作什么都不会,反而显得可疑。
至于太初天衍图——
没人知道。
他在悟碑时真正用到的,是因果视界。
它让复杂剑势之间的联系变得清晰。
但最后两式确实是他自己一遍遍试出来的。
这一点经得起问。
沈砚心里很快有了决定。
能解释的,不必硬藏。
不能解释的,一个字也不说。
至于《回风九剑》……
若真有奖励。
当然拿。
他正准备回屋,院外忽然响起脚步。
没有敲门。
弟子令先亮了一下。
紧接着,门外传来白日里那名花白老人的声音。
“沈砚。”
“开门。”
来得还真快。
沈砚起身。
院门打开。
门外不只有罗长老。
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白日主持第二试的青袍老者。
另一个沈砚没见过。
那是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黑衣束袖,背后负着一只狭长木匣,右手虎口有很厚的剑茧。
三人都没有随从。
罗长老开门见山。
“剑呢?”
沈砚一怔。
“什么剑?”
“你今天用的剑。”
“我今天没用剑。”
罗长老:“……”
旁边青袍老者轻咳一声。
黑衣男子倒是笑了。
“制式青锋剑总领了吧?”
“领了。”
沈砚这才回屋把剑取来。
黑衣男子接过,看了看。
“最普通的外门青锋剑。”
“连下品法器都算不上,只是能勉强承载炼气灵力的精铁兵器。”
沈砚问:
“很差?”
“对新弟子够用。”
黑衣男子随手将剑抛回。
“明日若入藏剑阁,有机会可以挑一门真正适合自己的剑术。”
罗长老已经不耐烦。
“先办正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盒。
放在石桌上。
盒盖开启。
里面不是法宝。
而是几张已经泛黄的纸。
纸质不同。
新旧也不一样。
最上面一张明显只是后来的誊抄本。
罗长老指着其中一页。
“天衡宗掌碑堂有历代悟法碑维护记录。”
“旧档明确记载,第九碑对应《回风九剑》。”
“宗门现存的七式,也与今**悟出的前七式基本一致。”
沈砚低头看去。
纸上画着几幅简单人形。
旁边写满小字。
他现在认不全其中一些较古旧的字,却能看懂动作。
第一式。
第二式。
第三式。
一直到第七式。
和自己今日使出的确实相似。
但不完全一样。
他的更短。
有几个转折也更直接。
沈砚目光微动。
“为什么不一样?”
黑衣男子第一次认真看他。
“你也看出来了?”
“嗯。”
“碑上传的是剑势,不是死招。”
男子道:“不同身形、不同修为、不同用剑习惯,悟出来本就可能有细微差别。”
“只要骨架不变,就是同一门剑。”
沈砚明白了。
罗长老翻到后面。
那里只有半幅图。
人形站在一个很怪的位置。
左脚为轴。
身体拧转。
右臂落后。
正是第七式结束时的姿势。
再往后——
纸裂了。
什么都没有。
“旧谱残卷。”
罗长老道。
“掌碑堂库存的并非原卷,而是宗门前人根据毁损原卷留下的临摹。”
“能确定第八式由左足为轴,回身横剑。”
沈砚抬眼。
和他接出的第八式完全一样。
罗长老再翻一页。
这一页没有图。
只有一行字。
八剑回风,九剑归一。
下面是宗门后人留下的批注。
第九式,当为直剑。
再无其他。
沈砚看了一会儿。
“所以你们能确认我接的后两式是对的?”
“不能完全确认。”
回答的是黑衣男子。
“剑法不是拼几句记录就能断定真伪。”
这句话让沈砚对他的观感好了不少。
至少不是看见姿势对上,就立刻认定他恢复了失传剑法。
男子打开背后的狭长木匣。
里面躺着一柄没有剑鞘的旧剑。
剑长三尺二寸。
剑身暗沉。
靠近剑尖的位置甚至有一道裂纹。
沈砚只是看了一眼。
掌心便微微发热。
因果视界自行展开。
无数银线浮现。
最明显的一道,直接从旧剑延伸向桌上残卷。
同源。
黑衣男子道:
“这是当年修炼《回风九剑》的一位外门长老留下的佩剑。”
“剑已损,不能再用于斗法。”
“但里面还残着些剑势。”
“你用今天的第八、第九式攻它。”
沈砚问:
“坏了算谁的?”
罗长老额角青筋轻轻跳了一下。
黑衣男子却笑出声。
“坏了算我的。”
“那行。”
沈砚拔剑。
三人退到院边。
没有人教。
也没人提醒。
沈砚站在旧剑三丈外。
体内灵气已经恢复了一部分,但仍远谈不上充盈。
他没有从第一式开始。
脚下一转。
直接进入第七式结束时的姿态。
左足钉地。
身体继续旋转。
青锋剑自身后横扫而出。
第八剑!
剑锋掠过空气。
一道极淡的灵气沿着剑刃扫出。
嗡!
石桌上的旧剑忽然震了一下。
沈砚没有停。
身体转正。
所有力量随着那一剑自然收束。
前踏。
出剑。
一线直刺。
没有多余变化。
第九剑!
叮——
旧剑没有被碰到。
两柄剑之间还隔着近两丈。
可那柄沉寂多年的旧剑突然发出一声清越剑鸣。
剑身轻颤。
尘封已久的暗淡表面,竟有一缕细细的青光从剑柄亮起。
一路向前。
直到剑尖。
罗长老的呼吸停了一下。
青袍老者眼神骤亮。
黑衣男子脸上的笑已经消失。
他一步来到旧剑前。
没有碰。
只是盯着剑身。
十息后。
青光退去。
旧剑重新沉寂。
男子缓缓吐出一口气。
“剑势相应。”
“第八式可以定了。”
他又看向沈砚。
“第九式至少方向没有错。”
罗长老皱眉。
“至少?”
“宗门连完整旧谱都没有,凭什么说他一定与最初那一式分毫不差?”
黑衣男子看他一眼。
“我掌剑堂认剑,不认想当然。”
罗长老竟没有反驳。
沈砚则听明白了。
第八式,宗门能用旧档和佩剑一起验证。
第九式,只能证明他的剑势和《回风九剑》是一脉,却不能证明与失传原式完全相同。
很合理。
“那这第九式还能不能用?”
沈砚问。
黑衣男子看他。
“当然能。”
“而且不错。”
“对你现在而言,甚至比那门所谓的原版第九式重要。”
沈砚最关心的也是这个。
能用就行。
至于是原版还是他自己的——
没那么重要。
罗长老把残卷重新收入玉盒。
“从明日起,你将第八、第九式分别演练十遍,由掌碑堂留影。”
“第八式并回宗门《回风九剑》传承。”
“第九式暂列新解,不冒充旧法。”
沈砚点头。
这处理也合理。
然后他等了两息。
罗长老开始收玉盒。
沈砚没动。
罗长老抬头。
“还有事?”
沈砚看着他。
“韩烈说有奖励。”
院里静了一下。
青袍老者低头摸了摸胡子。
黑衣男子又笑了。
罗长老盯着沈砚,半晌才道:
“你倒是不客气。”
“宗门规矩里有吗?”
“有。”
“那就行。”
沈砚很坦然。
罗长老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青色小袋,直接扔过来。
“补全宗门残缺传承,经掌碑堂、掌剑堂共同确认。”
“下品灵石四十枚。”
沈砚接住。
神识扫过。
四十。
一枚不少。
他原本有三十三枚。
现在——
七十三。
罗长老又抛来一枚黑色小牌。
上面刻着数字。
六十。
“宗门功勋六十点。”
沈砚第一次见这种东西。
“能换什么?”
黑衣男子道:
“灵石、丹药、符箓、法器、功法、修炼室时辰。”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
“和灵石一样?”
“很多时候,比灵石好用。”
沈砚立刻把功勋牌收好。
罗长老冷哼。
“现在满意了?”
“满意。”
沈砚回答得很诚恳。
四十枚灵石。
六十功勋。
只用了两剑。
当然满意。
三人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黑衣男子却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向沈砚手里的青锋剑。
“明日去藏剑阁?”
“准备去。”
“别急着选。”
男子道。
“藏剑阁一层西北角,有一排很少人碰的残法架。”
沈砚眼神微动。
“为什么告诉我?”
“你今日能从残碑里接出两剑。”
男子淡淡一笑。
“我想看看,残法到了你手里,还能不能变点东西出来。”
罗长老皱眉。
“梁策。”
“我只是告诉他哪里有东西,又没替他挑。”
名叫梁策的男子已经迈出院门。
声音随风传来。
“况且那一架废法放在那里吃灰几十年。”
“真能挑出宝。”
“算他的本事。”
三人离开。
院门重新关上。
沈砚站在原地。
看了一眼储物袋里整整七十三枚下品灵石。
又看了一眼六十点宗门功勋。
最后——
看向手中的藏剑阁临时令。
西北角。
残法架。
太初天衍图在掌心深处,轻轻亮了一瞬。
沈砚将令牌翻了个面。
忽然笑了。
完整的东西,人人都会抢。
残的东西,却往往没人要。
可他现在最不怕的——
好像就是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