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二天一早,沈砚先去了传法堂。
不是因为他突然不惦记藏剑阁。
而是外门上院新弟子第一日必须到场。
传法堂建在朝云峰半腰。
一座能坐千人的石殿。
沈砚到时,里面已经坐了两百余人。
昨日通过考核的上院弟子,大多都在这里。
韩烈坐在前排。
看见沈砚进来,抬手示意了一下。
沈砚没过去。
他选了靠边的位置。
方便听。
也方便走。
辰时一到。
一名黑须执事走上石台。
没有寒暄。
开口便是修炼境界。
“修行第一境,炼气。”
“引天地灵气入体,开经脉,养丹田。”
“炼气九层。”
“其上筑基。”
“筑大道之基,寿元、神识、灵力皆会出现第一次真正蜕变。”
“再往后,是金丹、元婴、化神……”
沈砚听得很认真。
青石村的人把会飞的都叫仙人。
现在才知道。
修行的路远比他想的长。
黑须执事也没有往高处细讲。
说到化神以后,只淡淡补了一句。
“更高境界,自有更高境界该知道的事。”
“你们现在连炼气都没走稳。”
“知道太多,除了拿去酒楼吹牛,没有任何用处。”
殿中响起一阵笑声。
沈砚却记住了一点。
元婴以上修士,寿元已远非凡人可比。
更高境界的老辈修士,闭关以百年计并不罕见。
这么一想。
《回风九剑》断传一千六百余年,似乎也没有自己昨夜刚听见时那么遥不可及。
对于凡人而言,那已经是几十代人的岁月。
对于真正站在高处的修士——
或许只是很久没见过一个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世界忽然被拉长了。
不是只有山河更远。
连时间,也比以前更大。
两个时辰后。
**结束。
沈砚没有留堂。
直接去藏剑阁。
……
藏剑阁不在外门区域。
从朝云峰过去,要穿过两座山桥。
越往里,来往弟子越少。
最后,沈砚在一片古松林后看见了一座七层石阁。
并不华丽。
甚至有些旧。
青灰石墙被岁月磨出斑驳痕迹。
门前坐着一个正在晒太阳的老人。
灰衣。
白发。
手里捏着半卷书。
沈砚走过去。
“弟子沈砚。”
“来藏剑阁一层。”
老人眼皮都没抬。
“令。”
沈砚递上罗长老给的临时令。
老人两根手指夹住。
看了一眼。
“掌碑堂的。”
“进去。”
沈砚没动。
老人终于抬头。
“还有事?”
“能待多久?”
“一日。”
“能看多少?”
“你看得完多少算多少。”
“能抄一门?”
“嗯。”
“残法也算?”
老人看了他一眼。
“残法不是法?”
“明白了。”
沈砚收回令牌。
老人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进去以后,玉简不能带出阁。”
“强行带走,阵**把你扔出来。”
“损坏藏书,照价赔。”
沈砚脚下一停。
“怎么照价?”
老人慢悠悠道:
“最便宜的十几枚灵石。”
“最贵的——”
“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沈砚立刻认真了。
“我会轻拿轻放。”
老人重新低头看书。
“进去吧。”
一层比沈砚想象中大得多。
一排排木架延伸出去。
功法。
剑术。
身法。
炼体法。
秘术。
杂录。
分门别类。
每一排架子前都有简单木牌。
最开始,沈砚还准备认真一排排看。
可很快他就发现不现实。
太多。
仅剑术一类,玉简便不下数千。
而这还只是藏剑阁第一层。
沈砚忽然明白陈执事昨天为什么没有把天衡宗的整个规模一次说完。
光是一座阁。
就足够一个刚进山门的人看花眼。
他没有急着开启太初天衍图。
先去西北角。
梁策昨天特意提过。
残法架。
越往西北,木架越旧。
周围弟子也越少。
最后一排甚至连灯石都暗了一些。
木牌上只有两个字。
残录。
沈砚站定。
目光扫过。
架子上摆着的东西五花八门。
裂开的玉简。
残缺竹册。
缺了大半的兽皮卷。
还有几块直接用石头刻下来的功法片段。
每一件旁边都有宗门留下的简短注释。
沈砚拿起最外面一卷。
《裂山劲·残》。
缺后三层。
录入宗门:六百四十二年前。
他放下。
第二卷。
《青木养元法》。
缺开篇总纲。
录入宗门:一千一百余年前。
第三件。
一块黑色石片。
《无名剑式》。
发现于四千三百余年前一次古战场清理。
只剩两式。
历代已有多人尝试补全。
均未成功。
沈砚的手停了一下。
四千多年。
这才有些旧东西的味道。
他没有立即拿。
继续看。
越往里,年代越杂。
有三百年前宗门弟子历练带回来的残招。
也有两千年前某位长老从外州所得的破损秘术。
还有一卷被标注为“来历不可考”的古旧兽皮。
宗门不是因为它们古老就认为它们强。
有些东西保存几千年。
纯粹因为没人愿意扔。
沈砚很喜欢这种地方。
别人觉得没价值。
才轮得到他慢慢挑。
掌心微热。
因果视界开启。
下一瞬。
整个残法架变了。
数以千计的银线在眼前浮现。
有的很暗。
有的只有几根。
有些残卷周围虽然银线很多,却大多连向同一类完整功法。
说明宗门早就找到替代品。
价值有限。
沈砚沿着木架慢慢走。
不急。
他现在已经知道,银线亮不等于一定适合自己。
要看它连向哪里。
《裂山劲》。
十几条因果联系。
多数指向炼体修士。
和他自己很弱。
放回去。
《青木养元法》。
联系不少。
甚至有一条与丹霞峰方向相连。
可和自己的星脉只有极淡一缕。
继续。
那块四千多年前留下的无名剑式。
沈砚刚拿起来,掌心星图便轻轻一震。
银线不少。
其中几根也连着自己。
沈砚眼睛亮了些。
不错。
先记住。
他没有马上选。
一天只能抄一门。
当然要看完再说。
半个时辰后。
沈砚已经走到残法架最深处。
这里积灰明显更多。
很多东西连宗门注释都只有寥寥几句。
最下面一层。
塞着一只已经变黑的木匣。
沈砚蹲下。
取出来。
木匣没有锁。
打开以后,里面只有三块灰白色玉片。
大小不同。
裂纹也不同。
旁边压着一张旧签。
《引星诀·残》
入阁:三千七百余年前。
来源:北荒废墟。
原卷共九篇,现存不足一篇。
灵气运行路线残缺严重,多处互相冲突。
曾有七名内门弟子、一名金丹执事试修,皆无法完成第一周天。
后判:不可修。
沈砚盯着最后三个字。
不可修。
然后开启因果视界。
轰!
眼前骤然亮起一片银光。
沈砚瞳孔猛地收缩。
不是亮。
是太亮了。
三块残玉上浮现出的因果线,比刚才看过的所有残法加起来还要复杂。
无数银线纠缠。
断裂。
错接。
彼此冲突。
难怪没人能练。
可真正让沈砚心跳加快的,并不是这些。
而是其中九道线。
从残玉深处延伸出来。
跨过他的手掌。
直接连入太初天衍图。
九道。
与星图深处那九处最明显的黯淡空缺,遥遥对应。
沈砚呼吸停了一瞬。
他没有激动得立刻把东西抱走。
而是先把木匣放平。
重新看。
因果视界继续深入。
残玉里的灵气路线一条条展开。
第一条断。
第二条错。
第三条与第五条本应相连,却被残缺的内容强行隔开。
第七处最严重。
原有路线完全缺失。
正常人拿到的,确实是一篇根本无法运行的功法。
但沈砚看到了另一件事。
这些错误不是功法本身错。
是残卷碎了以后——
剩下的东西拼错了。
三块玉片。
排列顺序不对。
沈砚眼神逐渐变了。
他伸手。
将最左边的玉片移到中间。
第二块转了半圈。
第三块放到最前。
嗡。
银线瞬间少了一**冲突。
还没完全对。
沈砚继续调整。
一次。
两次。
第五次。
三块玉片彼此仍没有真正接触。
但在因果视界里,绝大部分银线已经首尾相连。
只缺中间真正遗失的部分。
一条残缺却明显完整了许多的灵气运行路线,出现在沈砚眼前。
掌心太初天衍图微微亮起。
那条路线竟与他体内已经开启的那一小段星脉——
完全吻合。
沈砚彻底安静下来。
井底白石。
星脉。
太初天衍图。
现在又是一门三千七百多年前从北荒废墟带回来的《引星诀》。
太巧了?
沈砚不信。
这里面一定有关系。
只是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砚立即收起因果视界。
三块玉片恢复成普通模样。
来人是一名外门弟子。
二十岁上下。
他显然也是来残法架挑东西。
看见沈砚蹲在地上,随口问:
“看什么呢?”
沈砚把木匣稍稍合上。
“《引星诀》。”
青年表情顿时古怪。
“那个?”
“嗯。”
“别浪费机会。”
青年摆摆手。
“那东西放这里快三千多年了。”
“每隔几十年,总有人不信邪。”
“结果都一样。”
“不能练。”
沈砚问:
“你试过?”
“我哪舍得拿一次择法机会试这个。”
青年笑道:“我师兄以前看过,说里面路线乱得像被狗啃过。”
“谢谢。”
沈砚很真诚。
青年反倒一愣。
“你不会还要选吧?”
“我再看看。”
“随你。”
青年摇着头走了。
显然已经把沈砚归入“第一次进藏剑阁就觉得自己能捡漏”的新人。
沈砚一点也不介意。
等脚步走远。
他重新打开木匣。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抱着三块残玉去登记台。
守阁老人仍旧躺在门口。
看见木匣时。
终于把书放下。
“选它?”
“嗯。”
“看过注释?”
“看了。”
“不可修三个字也看见了?”
“看见了。”
老人盯着他。
“藏剑阁临时令只有一次。”
“出去以后不能反悔。”
沈砚点头。
“就它。”
老人沉默两息。
没有再劝。
手掌在木匣上一抹。
一道光幕浮现。
里面出现《引星诀》的残缺内容。
“自己抄。”
沈砚拿出空白玉简。
按老人教的方法,将内容录入。
三块残玉原物仍留在阁中。
他能带走的,只是副本。
一刻钟后。
抄录完成。
老人把玉简扔给他。
“从现在开始,练死了自己负责。”
沈砚接住。
“修残法练死的人很多?”
“每隔些年总有几个。”
老人重新拿起书。
“年轻人最喜欢觉得自己是例外。”
沈砚想了想。
“那活下来的呢?”
老人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第一次认真看他。
“活下来的?”
“自然就是例外。”
沈砚笑了笑。
转身离开藏剑阁。
……
回到丙十七院时。
已经是傍晚。
院门关好。
阵法开启。
沈砚没有修炼。
先把七十三枚灵石、白石、藏剑阁玉简全部放到桌上。
随后盘膝坐下。
掌心星图展开。
《引星诀》残篇重新浮现。
这一次。
没有旁人。
沈砚终于可以慢慢试。
他先按照刚才重新排列后的路线,引动一丝灵气。
第一段。
顺。
第二段。
仍然顺。
到了缺失处。
灵气停住。
沈砚没有硬冲。
因果视界里,十几条可能的路线同时浮现。
大部分都很暗。
只有一条——
与体内星脉、掌心星图、桌上乳白色石头同时产生联系。
沈砚心中一动。
没有直接运转。
先推。
若从这里绕过肩井。
再沉入胸口。
然后回到原本残篇后半段……
能不能接上?
他一点点调整。
足足一个时辰。
最后一条银线终于接通。
嗡!
太初天衍图轻轻震动。
不是替他补出整部功法。
只是这一处错误——
被他找对了。
沈砚睁开眼。
第一处。
成了。
而《引星诀》残篇中——
类似的断处还有十七个。
沈砚没有失望。
反而笑了。
十七处。
那就一处一处来。
别人看到的是一篇三千七百多年无人能修的废法。
他看到的——
是一门还没有拼完的功法。
沈砚拿起桌上的乳白色石头。
星图微亮。
《引星诀》残篇。
太初天衍图。
神秘白石。
三者之间的银线同时亮起。
比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
沈砚低声道:
“看来这次——”
“真捡到东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