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澜盯着疤脸男人,手心全是汗。
“小孩儿,胆子不小。”疤脸男人笑了笑,“大半夜的,在粮仓**,不怕被抓?”
“你是谁?”
“路过的人。”疤脸男人说,“看你**翻得利索,过来瞧瞧。”
沈明澜没说话。他注意到男人的手——虎口有茧,但不是握刀的那种,是握笔的。
“你是账房的人?”
沈明澜愣了一下。
“别紧张。”疤脸男人说,“我就问问。粮仓烧了,值夜的死了,你这小孩儿从里面翻出来,不该问问?”
“你不是衙门的。”
“你怎么知道?”
“衙门的不会一个人来。”沈明澜说,“你也没穿官服。”
疤脸男人笑了:“有点意思。行了,你走吧,别跟人说见过我。”
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快,转眼消失在巷子深处。
沈明澜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发抖。
粮仓。
账册。
火烧。
死人。
疤脸男人。
这些事像珠子一样在他脑子里乱滚,串不成线。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家走。
三天后,天还没亮,沈明澜被外面的喊声吵醒了。
“粮仓走水了!”
“快去救火!”
沈明澜翻身爬起来,推开窗户一看,东边的天被火光映得通红。他穿上衣服,冲出门去。
街上全是人,拎着桶的、端着盆的,都在往粮仓那边跑。沈明澜跟着人群跑,到了粮仓门口,火已经烧起来了。
火舌从粮仓的窗户里往外蹿,屋顶的瓦片被烧得噼啪作响。几个衙役在门口拦着,不让百姓靠近。
“让开!让开!”
陈主事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全是灰,衣服被烧了好几个洞。他看见沈明澜,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听到喊声就来了。”沈明澜说,“怎么回事?”
“不知道。”陈主事说,“半夜突然就烧起来了,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火越烧越大,粮仓的屋顶塌了一块,火星四溅。沈明澜盯着火,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三天前他来过,那时候粮仓里什么都没有。
空粮仓,烧什么?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发现粮仓的墙上有几处焦黑的痕迹,但火势蔓延的方向……
不对。
沈明澜眯起眼睛。风是从东往西吹的,可粮仓西边的墙烧得最厉害,东边的墙反而烧得轻。风向和火烧的方向,是反的。
火一直烧到天亮才被扑灭。
粮仓已经烧成了空架子,里面黑乎乎的,到处都是灰烬和瓦砾。陈主事带着沈明澜走进去,地上全是水,踩上去噗嗤噗嗤响。
“这下完了。”陈主事蹲下来,抓起一把灰,“三十石粮食,全烧了。”
沈明澜没说话,他在灰烬里翻找。
“你找什么?”
“看看。”沈明澜说,“有没有没烧完的东西。”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灰烬。灰烬下面是焦黑的木板,木板上有一层油光。沈明澜用手指摸了摸,送到鼻子前闻了闻。
油。
他把木板翻过来,发现木板背面有一块没烧完的布。布是**的,上面还沾着油。
“陈主事,你看这个。”
陈主事走过来,看了看那块布:“油布?”
“对。”沈明澜说,“油布裹着什么,没烧完。”
陈主事接过布,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有什么问题?”
沈明澜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粮仓的东墙边。东墙烧得最轻,墙上的灰烬只有薄薄一层。他用手摸了摸墙砖,砖是凉的。
他又走到西墙边,西墙烧得最厉害,墙砖还烫手。
“陈主事,你过来看。”
陈主事走过去:“看什么?”
“风向。”沈明澜说,“昨晚刮的是东风,可东墙烧得轻,西墙烧得重。”
陈主事愣了一下,看了看两边的墙,脸色变了。
“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
“不对。”沈明澜说,“火是从外面烧起来的,而且是有人故意放的。”
“你怎么知道?”
“油布。”沈明澜说,“油布裹着油,扔进粮仓,点火。火从里面烧起来,但风是东风,所以火往西边烧,西墙烧得厉害。”
陈主事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是说……有人纵火?”
沈明澜点点头。
陈主事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油布塞进怀里:“这事你别跟人说,我去禀报县尊。”
他转身走了。
沈明澜站在粮仓里,看着满地的灰烬。他脑子里转得飞快——三天前的空粮仓,今天的火,油布,风向。
这些事串在一起,像一根线。
他蹲下来,又翻了翻灰烬。灰烬下面有一块烧焦的木牌,上面还能看出几个字:“永丰仓,第三库。”
永丰仓是县里的官仓,可这个粮仓是私仓。
私仓里,怎么会有官仓的牌子?
沈明澜把木牌收起来,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一个衙役拦住他:“你是账房的人?”
“是。”
“县尊叫你,去书房。”
沈明澜跟着衙役到了县衙后院。赵崇文的书房在院子最里面,门口站着一个书童。
“沈明澜?”
“是。”
“县尊在等你,进去吧。”
沈明澜推开门,赵崇文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他抬起头,看了看沈明澜:“来了,坐。”
沈明澜在椅子上坐下。
赵崇文放下账册:“粮仓的事,你怎么看?”
沈明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赵崇文会直接问他。
“县尊,我……”
“直说。”赵崇文打断他,“陈主事跟我说了你的发现,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沈明澜深吸一口气:“我觉得,是人为纵火。”
“理由。”
“三个。”沈明澜说,“第一,风向和火烧方向相反。昨晚刮东风,可西墙烧得比东墙厉害。第二,灰烬下面有油布,油布上沾着油,明显是引火用的。第三,粮仓里没有粮食,烧的是空仓。”
赵崇文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怎么知道粮仓是空的?”
沈明澜愣住了。他不能说三天前他**进去看过。
“我……我猜的。”
“猜的?”
“对。”沈明澜硬着头皮说,“如果是满仓的粮食,烧起来不会这么快。可昨晚的火从发现到烧塌屋顶,不到一个时辰。这说明粮仓里没什么可烧的。”
赵崇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你一个账房学徒,观察得倒仔细。”
沈明澜没说话。
赵崇文站起来,走到窗边:“你说得对,粮仓是空的。三天前就空了。”
沈明澜心里一惊。
“那三十石粮食,三天前就被运走了。”赵崇文转过身,“我让人查了,账册上记录的入库时间,和实际入库时间对不上。有人做了假账。”
沈明澜脑子里嗡的一声。三天前他看过账册,那上面的入库日期和出库日期差了三天。
“县尊,那粮仓里的火……”
“是有人想毁尸灭迹。”赵崇文说,“烧了粮仓,账册上的数字就死无对证了。”
沈明澜攥紧拳头。他想起三天前,那个值夜的“衙役”**灭口,还有那个疤脸男人。
“县尊,我有件事要说。”
“说。”
沈明澜把三天前的事说了一遍,包括那个疤脸男人。
赵崇文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说那个男人脸上有疤?”
“对,从眼角斜到下巴。”
赵崇文走到书案前,翻开一本卷宗,找出一张画像:“是不是这个人?”
沈明澜看了看画像,点点头:“是他。”
“他是谁?”
“前任粮仓主簿,叫周德。”赵崇文说,“三个月前,因为账目不清被革职了。”
沈明澜心里一沉。三个月前被革职,三天前出现在粮仓,昨晚粮仓就烧了。
“县尊,他……”
“他回来了。”赵崇文说,“回来清理证据。”
沈明澜想了想:“可粮仓里的粮食,三天前就运走了。他要是想清理证据,为什么等到现在才烧?”
赵崇文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欣赏。
“你问得好。”赵崇文说,“因为粮食不是他运走的。”
“那是谁?”
赵崇文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本账册:“你过来看看。”
沈明澜走过去,赵崇文把账册翻开,指着其中一页:“你看看这笔账。”
沈明澜看了看,那是一笔粮食出库记录,日期是三天前,出库数量三十石,接收人写的是“县衙”。
“县衙收了三十石粮食?”
“对。”赵崇文说,“可我问过县衙的库房,他们没收到。”
沈明澜脑子里转得飞快。粮食运走了,接收人写的是县衙,可县衙没收到。那粮食去哪儿了?
“县尊,这笔账是谁做的?”
“粮仓主簿,李长河。”
“他人在哪儿?”
“失踪了。”赵崇文说,“三天前,粮食运走那天,他就失踪了。”
沈明澜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赵崇文:“县尊,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是谁做的了?”
赵崇文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