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澜盯着赵崇文。
“县尊,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是谁做的了?”
赵崇文没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账册哗哗作响。
“粮仓失火前三天,有人从库里提走了三十石陈粮。”
沈明澜脑子里飞快地算。三天前,三十石,陈粮。粮仓里存的都是新粮,陈粮是去年剩下的,按规矩该折价处理。
“提粮的单子还在吗?”
“在。”赵崇文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你自己看。”
沈明澜接过来。纸上写着:提粮三十石,折银十五两,接收人——县衙库房。落款是李长河。
他看了三遍。
“县尊,这单子有问题。”
“说。”
“提粮日期是失火前三天,可折银的印章是当天的。”沈明澜指着纸上的红印,“按规矩,折银要等粮食出库后三天才能盖章。这单子上的印章,是提前盖的。”
赵崇文眼神一紧。
“你确定?”
“确定。”沈明澜说,“我爹以前教过我,粮仓的规矩是‘粮出三日,银章方落’。这单子上的印章,印泥还没干透就盖了,痕迹比正常的浅。”
赵崇文接过单子,凑到灯下看了看,脸色阴沉。
“李长河这***。”
“县尊,李长河失踪三天了,这单子是谁给你的?”
“粮仓的副主簿,王伯渊。”赵崇文说,“他说是李长河临走前交给他的。”
沈明澜想了想。
“县尊,我能去粮仓看看吗?”
“现在?”
“现在。”
赵崇文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粮仓门口的火还没灭尽。几个衙役在收拾残局,把烧焦的粮袋往外拖。
沈明澜蹲在门口,用手拨开地上的灰烬。灰里有车辙印,很宽,是运粮的板车压出来的。
他顺着车辙印往前走。印子从粮仓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子口,拐了个弯,往城外去了。
“县尊,这车辙印是往城外去的。”
赵崇文走过来,蹲下看了看:“能跟吗?”
“能。”
沈明澜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车辙印在泥地上很清楚,板车轮子宽三寸,轴距五尺,是县衙统一配发的规格。
他沿着车辙印走,赵崇文跟在后面。出了城门,车辙印拐上一条小路,往西边去了。
“这是去西山的道。”赵崇文说。
沈明澜没说话,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两里地,车辙印拐进一片荒草丛,前面是一座破庙。
庙门歪着,匾额掉在地上,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沈明澜推开门,院子里堆满了麻袋。
他走过去,用刀划开一个麻袋。里面是陈粮,颜色发黄,有一股霉味。
“三十石,都在这里了。”
赵崇文走过来,看了看麻袋上的标记:“这是县衙的粮袋。”
“对。”沈明澜说,“有人把粮食藏在这儿,等风头过了再运走。”
赵崇文脸色铁青:“王伯渊。”
“县尊,现在抓人吗?”
“抓。”赵崇文转身,“我这就回县衙调人。”
沈明澜正要跟上,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他回头一看,一个黑影从庙后闪出来,手里握着刀。
“小心!”
沈明澜往旁边一滚,刀擦着他的肩膀砍在地上。他翻身爬起来,看到那黑影又举刀砍来。
“跑!”
赵崇文一把拽住他,两人往庙外跑。黑影追出来,手里又多了一把刀,扔向赵崇文。
赵崇文躲开,刀插在地上,刀柄还在晃。
“王伯渊派来的。”沈明澜喘着气说。
“走。”赵崇文拉着他往城门口跑。
跑了几步,沈明澜突然停住。
“县尊,不能回城。”
“为什么?”
“王伯渊既然派了杀手,肯定在城门口也安排了人。”沈明澜说,“我们往乱葬岗跑。”
“乱葬岗?”
“对,那里地形复杂,容易躲。”
赵崇文咬了咬牙,跟着沈明澜拐上另一条小路。
乱葬岗在城西三里外,是一片荒地,到处都是坟包和枯草。沈明澜跑进去,蹲在一个坟包后面,喘着气。
赵崇文也蹲下来:“现在怎么办?”
沈明澜没说话,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乱葬岗方圆两里,坟包一百三十七座,墓碑九十二块。杀手只有一个人,追进来需要时间。
“县尊,你身上有火折子吗?”
“有。”
“给我。”
赵崇文掏出火折子递给他。沈明澜接过,没点,而是攥在手里。
“你想干什么?”
“引他过来。”
沈明澜站起身来,故意踩断一根枯枝。啪的一声,在夜里很响。
杀手果然追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明澜蹲下身,数着杀手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他算出了杀手的步幅,五尺一步,比常人短一寸,说明他右腿有伤。
“县尊,你往左边跑,别回头。”
“你呢?”
“我引他。”
赵崇文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左边跑。沈明澜往右边跑,故意弄出动静。
杀手追过来,刀在月下闪着寒光。
沈明澜跑到一个坟包前,停下脚步。他算了算距离,杀手还有十步。
九步。
八步。
七步。
他猛地转身,点亮火折子,扔向杀手。
火折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杀手脚边。杀手被晃了一下,脚步一滞。
沈明澜趁机钻进旁边的草丛,趴在地上。
杀手骂了一声,举刀在草丛里乱砍。刀砍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明澜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刀在他头顶划过,离他的头皮只有一寸。他感觉到刀风,头皮发麻。
杀手砍了几下,没砍到,转身往别处去了。
沈明澜等脚步声远了,才慢慢爬起来。他摸了摸头顶,头发被削掉了一缕。
“够狠。”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乱葬岗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声。
“沈明澜!”
是赵崇文的声音。沈明澜循着声音走过去,看到赵崇文站在一个坟包上,手里举着灯笼。
“县尊,你怎么有灯笼?”
“我从庙里拿的。”赵崇文说,“杀手呢?”
“走了。”
“走了?”赵崇文皱眉,“他为什么不追了?”
沈明澜想了想:“他怕了。”
“怕什么?”
“怕我们还有后手。”沈明澜说,“他一个人,对付不了两个人。”
赵崇文点点头:“现在回城?”
“回。”沈明澜说,“不过不能走城门。”
“那怎么进?”
“我知道一条小路,从城墙的排水口钻进去。”
赵崇文跟着他,走到城墙下。排水口不大,只能爬着进去。沈明澜先钻进去,赵崇文跟在后面。
两人从排水口爬出来,浑身都是泥。沈明澜顾不上擦,带着赵崇文往县衙跑。
县衙门口,几个衙役正在打瞌睡。赵崇文冲进去,大喊:“集合!抓人!”
衙役们被惊醒,手忙脚乱地拿起刀。
“王伯渊在哪儿?”
“在……在书房。”一个衙役说。
赵崇文带着人冲到书房,一脚踹开门。王伯渊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账册,看到赵崇文,愣了一下。
“县尊,你这是……”
“抓起来!”
衙役们冲上去,把王伯渊按在地上。王伯渊挣扎着:“县尊,我犯了什么罪?”
“私吞官粮,纵火烧仓,**灭口。”赵崇文冷冷地说,“够吗?”
王伯渊脸色变了:“县尊,冤枉!”
“冤枉?”赵崇文从怀里掏出那张提粮单,“这是你给李长河签的单子,上面有你的印章。”
王伯渊看了看单子,脸色惨白。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赵崇文冷笑,“那三十石陈粮,现在就在西山的荒庙里。你要不要去看看?”
王伯渊瘫在地上,不再挣扎。
沈明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县尊,还有一件事。”
“说。”
“那个杀手。”
赵崇文眼神一紧:“杀手在哪儿?”
“在乱葬岗。”沈明澜说,“他右腿有伤,跑不远。”
赵崇文转身:“去乱葬岗,抓人!”
衙役们应了一声,冲出去。
沈明澜站在原地,看着王伯渊被拖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发抖。
刚才那一刀,差一点就要了他的命。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夜空。
天快亮了。
天边泛白,晨雾还没散尽。
沈明澜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衙役们押着王伯渊往外走。王伯渊低着头,脚步踉跄,脚镣拖在地上,哗啦作响。
“沈明澜。”
他回头,赵崇文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这是王伯渊的口供,你看看。”
沈明澜接过,展开。纸上写着王伯渊画押的供词:私吞陈粮三十石,纵火烧仓灭迹,雇凶**。
“他认了?”
“认了。”赵崇文说,“不过他说,这事是李长河牵的头。”
“李长河?”
“对。”赵崇文指了指供词,“他说李长河是主谋,他只是帮凶。”
沈明澜把供词还回去:“县尊信吗?”
赵崇文没答话,转头看向远处。衙役们已经走远了,王伯渊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