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亡者续写所被一剑切成两半以后,没有立刻倒塌。
上半截楼悬在半寸高处,像被谁用手提住;下半截仍钉在朝阳市。两层楼之间的白色切口里,吹来的却是南砧关三百二十七年前的风。
真正先掉下去的是影子。
四十七名职员的影子顺着切口滑进古战场,本人还留在办公桌旁。影子每远一丈,肉身便忘记一项动作。
档案员忘了怎样松开订书机,五根手指和铁器长在一起;前台忘了眨眼,眼泪顺着脸流成两条透明缝线;人事科长最倒霉,他的影子掉得最快,已经忘记怎样合上免责册。
他抱着摊开的册子,神情比楼塌了还绝望。
“先感谢大家……”科长张嘴,后半句卡住。
廖不起替他接:“在百忙之中抽出影子配合工作。”
科长用力点头。
“不用谢。你现在无法免责,建议珍惜这段时间。”
廖不起的影子也在下坠。
但它没有变小。九百九十九具**拖在影子后面,像一串过于沉重的尾巴,每经过一层楼,便把附近墙壁压出**轮廓。
许见山的空甲站在最前方。
他的剑动作虽被改道一次,却没有结束。白色剑痕仍沿建筑切口生长,继续寻找能抵达南砧关的身体。
“先封影口。”宋停云说。
她把诊断针穿过廖不起脚边的黑色边缘。
针尖刚进去,远处古战场便传来一声惨叫。一名三百年前的伤兵肩上,多出一根现代银针。
“两界已经对穿。”她收手,“现在缝影,会把南砧关的人缝进朝阳市;不缝,整栋楼会继续下沉。”
***从楼外架起云梯。
第一名消防员踩上五楼窗台,自己的影子却被剑痕切成两段。上半身进入今朝,下半身停在三百年前。他想向前一步,双腿却执行了古战场撤退命令,反而把人往楼外拖。
钱到位就在这时赶到。
他穿一身不适合救援的白西装,手里抛着方孔铜钱。铜钱转了三圈,没有发出声音。
“钱没到位,命先别到位。”他看了一眼切口,“这楼现在属于跨时资产,保险公司至少要装死两天。”
廖不起问:“能估价吗?”
“上半截算古迹,下半截算违建,中间半寸算战争遗址。都很值钱,就是救人不在估价范围。”
“那你来干什么?”
“来看你值不值九百九十九份债。”
钱到位把铜钱丢进楼缝。
铜钱没有坠落,而是卡在两个时代之间。它一面显示朝阳市当前损失,一面显示南砧关未完成动作,形成临时价格锚。乱滑的影子终于停了一瞬。
“我只能买三分钟。”他说,“三分钟后,铜钱会选择更值钱的时代。”
第一分钟刚开始,楼里便出现了第一名“空动作患者”。
档案科女职员跑到楼梯口,双腿还在交替,身体却停在原地。她的影子已经掉进南砧关,被一匹战马踩住,因此现实里的“向前”失去执行端口。消防员尝试抱她离开,她的影子立刻把这个动作理解为俘虏,战马拖着两人一起往古城深处走。
宋停云没有强拉。她让女职员回忆今天出门前最后一次主动前进。
“送孩子上学。”
“走向谁?”
“不是走向谁。她忘了水杯,我回家拿。”
一个没有英雄意味、也不属于前世的普通折返,使她右脚重新出现在今朝。宋停云先固定这一只脚,再让她自己完成第二步。
救一个人花掉四十七秒。
楼里还有四十六道错位影子。
钱到位看着铜钱边缘一点点发黑:“这就是人工证明的价格。慢,但至少不会把所有人修成同一种走路方式。”
“它一般选哪边?”
“死人多的那边。历史资源丰富。”
五楼传来呼救。
十七名没来得及撤离的职员被困在档案室。档案室已经有一半进入南砧关,门外是办公走廊,门内却正在攻城。每打开一次门,都会有箭从三百年前**来,箭影在现代人身体里留下无法拍片的孔。
宋停云决定先把当前身体与影子重新配对。
她让所有人说出一个只在今天做过、前世无法代替的动作。
有人说早上给女儿扎头发。
有人说上班路上扶起一辆倒下的共享车。
人事科长想了半天:“我今天把免责册翻到第三十七页。”
“这很像你所有前世都做得出来。”廖不起说。
科长急得额头冒汗,最后想起自己早上用私人茶叶给合同工泡过一杯茶。
话音落下,他那道已经滑进南砧关的影子停住了。
当前事实像绳结,暂时把人拴回今天。
轮到廖不起。
他原本想说补完自己的名字。
可字迹已经被收走,那一笔没有作者。
想说拒绝许见山,远处九百九十九座尚未出现的城市便同时暗了一下,仿佛未来正在反对。
宋停云看着他:“不是证明你独一无二。只说一件现在愿意承担后果的事。”
廖不起抬起那只仍满是眼睛的左手。
“我把这十七个人带出来。”
“还没做到。”
“所以现在开始做。”
这句话没有过去证据,也没有未来担保。
它只是一项尚未完成的当前承诺。
廖不起的影子停止下坠。
九百九十九具**却同时抬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审批法器从碎墙中吐出新提示:
被继承人主动新增动作。
九百九十**债权人申请共同执行。
十七名职员还没救出来。
九百九十九个死人已经开始争夺“救人”这件事是谁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