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九百九十九个死人一起救人,结果是十七名职员同时多出九百九十九双手。
手从他们的影子、袖口、嘴里和伤口中钻出来,各自执行不同方案。
有人要破门,有人要守城,有人认为先写遗书最稳妥,还有一双幼小的手只是反复替一个伤员掖好衣角。档案室被成千上万只手塞满,空气都没有位置通过。
“全部停下!”廖不起喊。
没有一只手听他。
这些手甚至互相争夺伤员。
一名溺死者坚持把所有人拖向高处,一名火灾幸存者却要他们贴地爬行;来自未来医院的手试图先给每个人戴上尚未发明的呼吸器,呼吸器没有生产记录,只能从佩戴者肺里抽取未来空气。最小的那双手始终护着空襁褓,任何人靠近,它都会从对方记忆里抢一段“母亲”塞进去。
十七名职员不是缺少帮助。
是每份帮助都默认自己代表正确结局。
廖不起第一次看清九百九十九个申请人并非一支军队。他们互相冲突、互相遮盖,只因系统只有“继承”一个入口,才被压成同一种夺舍。
审批法器解释得很客观:
被继承人承诺救援。
债权人有权参与可能影响遗产价值的重大动作。
“我活着的时候都不能自己救人?”
您的存活状态存在争议。
“那谁没争议?”
法器沉默。
满屋手臂继续拉扯。一个职员被三种逃生动作同时选中,肩关节向不同方向错位;另一人影子被要求留守,肉身却被要求撤退,整个人像纸一样从中间变薄。
宋停云用诊断针划出安全区。
“不能让九百九十九份诉求继续共用一个动作。”
“怎么拆?”钱到位问。
“先让他们失去整体处理资格。”
人事科长终于想起一条**:“遗产进入破产保护后,债权人不得在清算前擅自处分。”
廖不起回头:“活人能申请遗产破产?”
“条例没写不能。”
“申请材料呢?”
科长指向仍被他抱着的免责册:“死亡证明、资产表、债务表和本人签名。”
“第一项没有。”
“系统认为你暂时活着。”
“第二项?”
“九百九十九人认为你全身都是资产。”
“第三项很多。”
“**项……”
两人一起看向廖不起的手。
他的旧字迹已经被世界收走。新写出的任何名字都无法证明出自当前本人。
“可以按手印。”宋停云说。
审批法器马上提示:左手动作归属争议,右手可能为替补执行器官。
“脚印?”
败军残动作尚未进入,但廖不起脚下压着九百九十九具**,任何脚印都会附带亡者名单。
“口述?”
申请人中有人主张继承说谎资格。
活人想证明自己愿意破产,竟找不到一项完全属于自己的表达。
许见山的空甲站在影子最前方。
“你没有自己的动作。”他说。
廖不起看着他:“那你借什么?”
空甲没有回答。
廖不起忽然蹲下,用牙咬破右手拇指。
宋停云抓住他手腕:“当前身体伤害,需要说明用途。”
“不是用血签名。”
他把血按在破产申请空白处,却没有写字,只留下一个没有形状的红点。
“这滴血不证明我是谁。只证明现在有人愿意为这份申请疼一下。”
宋停云停了三秒。
她没有替他认证人格,只在红点旁写:
当前伤口由眼前身体主动造成,目的为提交本次申请;见证到止血结束。
钱到位随后把铜钱压上去。
“我不担保他是真货。”他说,“只担保这项风险已经贵到需要停止交易。”
人事科长最后盖上单位章。
“单位不确认员工拥有完整人格,但确认少一个合同工会增加三千七百份待校文件。”
三份有限证明没有拼成一个“真正的廖不起”。
却共同证明了一件事:眼前这个人必须先停下来,债务才有可能被处理。
审批法器开始**。
九百九十九只手察觉危险,动作变得更加疯狂。它们试图在破产保护生效前完成救援,把这次功劳登记成统一遗产。
档案室里,十七人的身体被拉向南砧关。
廖不起影子里的尸山也开始塌落。
每掉下一具**,地面便长出一条不同人生的走廊。有的通往饥荒宴席,有的通往倒塌学校,有的尽头是一座尚未出生的城市。
宋停云的十枚当前指纹接连熄灭。
最后一枚熄灭前,她把手伸向廖不起。
“需要身体协助吗?”
“到什么时候?”
“把你从**堆里拉出来。”
“批准。”
她抓住他的手腕,向当前世界用力。
审批法器终于落下第一枚保护印。
人生破产临时受理。
九百九十九份整体继承暂停十分钟。
满屋手臂同时失去力量。
十七名职员摔回地面,大口喘气。
保护印下面又浮出一行收费说明:
受理费:一项可执行人生特征。
廖不起还没来得及问收什么,左耳忽然听不见人声。
风声、楼裂声、死人骨骼声都还在。
唯独宋停云站在面前说的话,变成了无声口型。
系统收走了他“听见当前见证者”的能力。
而十分钟后,九百九十九只手会重新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