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25章

他把这三行字又看了一遍。
第一条管手。第二条管嘴。第三条管心。
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最里头那一层,隔着衣服按了按。
然后他上了路,一路往东南走。
那边是阳谷县。那边有座山,山上有只老虎。他走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照着老路在走。四十天扛麻袋,六天准备,一趟死,一趟重伤,他这两个多月的日子全长在那条道上,脚自己就往那边去了。
可他现在还不能去。
第一条,不许动手。
打虎是要动手的。他今天连一个公差都打不过。
金城在岔路口站住,闭上眼睛,在心里翻那本泛黄的书,翻到七十二地煞里的一页。
鼓上蚤,时迁。
祖籍高唐州。飞檐走壁,跳篱骗马。
高唐州。
金城睁开眼,转过身,朝北面看去。
那边的天低,压着一片灰扑扑的云。
走路的话,十几天。
盘算了一下,金城身上只有一百一十文。
这是他扛了四十天麻袋、打了一根五斤半哨棒、又赔进去两文买纸之后,全部的家当。
他算过账,一天最省能花五文,路上十五天,七十五文,剩三十五文应急。
虽然又要过得紧巴,但走得成。
这笔账他是蹲在路边用树枝在土上列出来的。列完他自己愣了半天。他做了二十年生意,从来没这么算过。以前他算的是一年做多少,三年翻几倍,从来不算一天要花掉几个铜板。
头两天他走得很省。早上啃半个饼,中午不吃,晚上找个背风的地方睡。走到第二天傍晚,他把一百一十文倒出来数了一遍,一百零六。跟他算的一样。他把钱重新包好塞回怀里,那一刻心里居然很踏实。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第三天中午,他在一个叫柳林铺的小集镇上,把这笔账全砸了。
事情起得很没道理。
集市尽头有个卖货的挑担汉子,四十来岁,担子两头堆着针头线脑,还有几匹粗布压在最底下。三个青皮把他围住了,为首那个正拎着一匹布在手里抖。
为首那个把布往手里一抖:“这布不成。我上回买你的布,我娘做了件衫子,穿三天就开线。”
“客官,我这布是好的。”
“我娘穿三天就开线,你说我怎么办?”
货郎的声音抖了:“我赔您。我赔您一匹。”
“一匹。”青皮把布往地上一摔,怒道:“我娘为这事气病了,郎中钱谁出?”
金城站在二十步外的面摊边上,端着碗还没吃完的汤饼。
他看了一会儿。
这是讹人。
他看出来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那三个人从头到尾没提过一句“布怎么开的线”,只提“我娘郎中钱”。真挑毛病的人会拿着那匹布指给你看是哪一处走了纱。
这三个人今天不弄走这担子货,不会罢休。
他把碗放下了。
然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冲过去。
他去找里正。
这是他这两个月学会的东西。不许动手。他在纸上写过。
集镇上的里正住在东头。金城跑过去拍门,一个老者开了门,听他说完,摆摆手。
老者连连摆手:“张三那伙人。你别管,管不了。”
“他们抢东西。”
“那不叫抢,那叫讲理。”老者要关门,“后生,你是外地人吧。听我一句劝,别惹事。”
不等金城回应,门就关上了。
金城站在那扇门外头。
他站了三息。
这三息里他心里冒出来一句很熟的话:我已经找过了,我尽力了,剩下的不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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