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他这辈子说过太多回。合同出了问题，他说我提醒过对方。厂里出了事，他说我早就交代下去了。公司倒的时候，他说是行情不好。
每一句都是真的。每一句都让他心安理得地不往下走一步。
金城转身往回跑。
跑回集市的时候，货郎已经被**在地上了。
担子翻了，针线撒了一地。为首那个青皮踩着货郎的手，正弯腰去解他腰里的钱袋。
金城站在人群外头。
他这一次没有半分的犹豫。
他用了大概有三秒的时间去思考，他所有的账全算了一遍。
他算账从来没这么快过。以前他签一份合同，条款看两页就烦了，让人家把要点讲一讲。今天他站在人群外头，三秒之内把三个人的站位、自己的伤、剩下的钱、还要走的路，全过了一遍，一样没落。
三个人我打不过。我上去了货郎的货也未必保得住。我打赢了也是伤，打输了更是伤。我身上一百来文，看伤都不够。我还要去高唐州。
我上去肯定一点好处都没有。
金城把哨棒往地上一杵。
“喂。”
三个青皮回过头。
“你们松开他。”
为首那个直起腰，笑了。
“又一个。”
金城握着哨棒往前走了两步。
他这次没有抡，也没有劈。
他把哨棒横过来，往地上一放，挡在货郎身前。
“东西你们拿走。人别打了。”
那青皮的笑僵了一下。
“你说什么？”
“东西你们拿走。”金城又说了一遍，“一担针线值几个钱。他今天挑出来，明天还能挑一担。你们把他手踩废了，他就是要饭的了。”
集市上安静了一瞬。
围着看的有三四十个人。卖菜的，买肉的，两个挑水的把桶放下了。没有一个人往前走半步，也没有一个人走开。他们就站在那儿，等着看下一步。
金城认得这个场面。两个多月前在阳谷镇，他也是被这么围着看的。
那青皮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大笑起来。
那青皮上下打量了金城一遍：“你这人有意思。你算老几？”
“我谁都不算。”
“那你***在这儿废什么话？”
金城站着没动。
他早就知道这句话不管用。
他这辈子说过太多不管用的话。跟甲方说您通融一下，跟银行说您再给我三个月，跟催债的说我一定还。
一句都没管用过。
可他还是要说。
“我就是废句话。”
那青皮一脚踹了过来。
金城这次做得比上次好。
他躲开了第一脚。躲开了第二个人抡过来的拳头。他用哨棒的杆子把第三个人捅得后退了两步。
一个多月的躲闪不是白练的。
但三个人，他撑了十几个回合就撑不住了。
躲一个人和躲三个人是两回事。三个人一围上来，他往左让开一个，右边那个正好补上。他这才明白陈老四那根竹竿为什么永远只从左前方来。
他被人从后头抱住腰。那两条胳膊勒得他喘不上气，他往下坐想挣，坐了一半，前面那个已经到了。
一拳砸在他的鼻子上，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他挣脱了后又挨了一脚在肋骨上，往后倒撞翻了面摊的桌子，碗碎了一地。
有个青皮捡起了金城的哨棒。
那根他花四百二十文打的、铁箍带倒刺的哨棒。
那人抡起来，往下砸。
金城在地上一滚，棒头砸在他左边的石板上，火星子都溅出来了。
第二下他没躲开。
砸在左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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