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金城听见自己肩膀里咯的一声。
然后他的左臂就抬不起来了。
他们走的时候,把货郎的钱袋拿走后,又把金城的哨棒拿走了。
针线撒了一地没人捡。围观的人散了,走的时候还有两个回头看了一眼。
金城趴在地上,右手撑着慢慢坐起来。鼻血糊了半张脸,左肩火烧一样,一动就疼得眼前发黑。
货郎爬过来,扶他靠在墙上。
“后生……后生……”
他一句完整话说不出来,只会一遍一遍念这两个字,眼泪鼻涕全下来了。
金城靠着墙喘气,抬起右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您的手怎么样?”
货郎低头看自己的手。被踩的那只手肿了,但指头能动。
“能……能动。”
“那就行。”
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
哨棒没了,四百二十文打的,铁箍带倒刺的那根。左肩废了,钱袋倒还在,一百零六文。看这个伤要多少钱,他心里没数。
他想笑。
我上去之前算得清清楚楚,一点好处都没有。
结果我算得一点都没错。
只是可笑他这辈子头一回把账算得这么准,准在了这么一件事上。
集镇上有个医馆。
坐堂的郎中五十来岁,看了看他的肩膀后捏了两下。金城疼得差点晕过去。
郎中松开手:“肩胛骨只是裂了,没断。”
“能治吗?”
“能。”郎中站起来,“金疮药,接骨散,绑板子,静养一个月。一两银子。”
金城僵住了。
“多少?”
“一两。”
一两银子,一千文。
金城靠在椅背上,很久没说话。
他兜里有一百零六文。
他扛四十天麻袋,一天十文,扛出来四百文。
一两银子,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两个半月的工钱。
“郎中,”他艰难地开口,“能不能……先赊着?”
郎中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金城太熟了。
他四十六岁那年,在银行,在供应商办公室,在催债人面前,见过一模一样的眼神。那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就是把你从一个人算成一笔账,算完了,摇头。
郎中把手一摊:“后生,我这儿一天来八个人,八个都赊,我喝西北风。”
“我懂。”
金城站起来缓缓转身离开。
“打扰了。”
他是真懂。他自己当年也这么回过人。有个小工头求他缓半个月付料款,他说老哥我也难,我上头还压着货款。那话也是真的。
真的这个字,最能让人心安。
他走到门口,郎中在后头喊了一声。
“你等等。”
金城回头。
郎中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小包东西,扔给他。
郎中头也不抬:“金疮药,外敷的。接骨我治不了你,那个必须绑板子静养,我不能白干。这包药你拿去止血。”
他摆了摆手。
“别谢我。值不了三文钱。”
金城捏着那包药,站在门口没动,半天才憋出两个字。
“谢谢。”
那天晚上,金城睡在集镇外一座破土地庙里。
左肩不能碰地,他只能靠着墙半坐着睡。疼得他睡不着,睡着了也一会儿就疼醒。
庙里的神像塌了半边脸,一只手也没了,断口是新的。供桌上落着厚厚一层灰,灰上有几个小爪印。月光从门口斜进来,把门框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拉到他脚边。有耗子从梁上跑过去,灰簌簌地落在他头发上,他抬右手拂了拂,没拂干净。
后半夜,云谷来了。
默默的蹲在他对面,看了他一会儿。
“值吗?”
“不值。”金城说。
“那你上去干什么?”
“不知道。”
云谷哦了一声。
“我要说值,”金城靠着墙,喘了口气,“那是骗人。我丢了哨棒,废了肩膀,治不起伤。我还有十几天路要走,我现在走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