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烧柴火的事是矛盾的积累，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事，彻底击穿了李国强的底线。
那是快过年的时候，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
秀英身体稍微好了一点，想着地里还有点剩下的红薯没刨完，那是最后一点口粮了。
为了多干点活，秀英一直干到了天黑透。
那时候农村没有路灯，地里黑灯瞎火的，只有月光惨白惨白地照着。
秀英背着沉甸甸的红薯篓子往回走，必须要路过王大彪家那座新坟。
风一吹，坟头上的花圈哗啦啦作响，在月光下投出怪异的影子。
秀英本来就胆小，加上村里最近流传这坟“灵异”的说法，她心里发毛。
突然，一只野猫从坟头后面窜了出来，“喵”的一声惨叫。
秀英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滑。
旁边就是为了迁坟挖出来的排水沟。
“咔嚓”一声。
秀英重重地摔进了沟里，惨叫声划破了夜空。
等到李国强打着手电筒找到秀英的时候，她正缩在沟底，疼得满头冷汗，左胳膊呈现出一个诡异的弯曲角度。
“强子……我……我怕……”秀英看到李国强，眼泪哗哗地流。
那一刻，李国强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
他背着秀英往卫生所跑，秀英疼得在他背上直哼哼，每一声哼哼都像是在抽李国强的耳光。
到了卫生所，医生正骨、打石膏。
医药费花光了家里仅剩的一点积蓄，连过年买肉的钱都搭进去了。
看着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胳膊吊着绷带的妻子，李国强想起了老泰山那天说的话。
“不能让我闺女受委屈……要是护不住她，我可不饶你！”
李国强走出了病房，站在走廊的尽头，狠狠地抽了一嘴巴。
“啪！”
这一巴掌，打醒了那个唯唯诺诺的李国强。
他明白了，跟**讲道理，就是自取其辱。
忍让换不来和平，只能换来得寸进尺。
既然你们不让我好过，既然你们把死人看得比活人重要，那就别怪我不讲究了。
第二天，李国强把家里唯一值钱的一辆旧自行车卖了。
他没去买煤，也没去买年货。
他去了县里的苗圃基地。
回来的时候，他雇了一辆拖拉机，拉了整整一车的树苗。
不是别的，全是桑树苗。
在农村的**讲究里，“桑”同“丧”。
家门口不种桑，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
尤其是坟地边上，那是大忌中的大忌。
桑树根系发达，能穿透棺木，这叫“扰乱阴宅”；桑树名为“丧”，种在坟前，那就是让这家人天天办丧事，代代出丧事。
李国强没吱声，也没去找王大彪吵架。
他扛着铁锹，就在王大彪家那座祖坟的周围，密密麻麻地挖坑。
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把那座坟围了个水泄不通。
就像是用桑树给那座坟打了个笼子。
村里人看见了，都跑过来劝。
“强子，你疯啦？好好的地不种庄稼种桑树？这玩意儿不值钱啊！”
“就是啊，这一亩地种苞米能卖好几百，你种这破树干啥？”
更有懂点门道的老人看出了端倪，脸色大变：“哎呀，强子，这……这坟边种桑，太损了，太损了啊！”
李国强谁的话也不回，就是埋头种树。
每一锹土下去，他心里的恨意就消散一分。
王大彪听说了这事儿，也跑过来看。
但他是个大老粗，不懂这些弯弯绕。
他看着李国强种树，反而乐了：“哎哟，李国强，你想通了？知道孝敬我爹了？种点树好啊，以后这坟头有树荫，夏天凉快！我爹肯定高兴！”
王大彪的几个狗腿子也跟着起哄：“哈哈，这傻子，这是给彪哥家祖坟搞绿化呢！”
李国强听着他们的嘲笑，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擦了一把汗。
他看着得意洋洋的王大彪，嘴角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冷笑。
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是啊，大彪哥。”李国强淡淡地说，“我看你家这坟地太秃了，种点树，旺一旺你们家。”
王大彪被捧得高兴，大手一挥：“行！算你小子懂事！以前的事儿咱就翻篇了。你这树种得好，以后结了桑葚，我还得尝尝呢！”
李国强低下头，掩盖住眼底的锋芒：“放心，够你们家吃一辈子的。”
那天，李国强一直干到了深夜。
几百棵桑树苗，像一个个沉默的卫兵，将那座孤零零的坟墓死死困在中间。
夜风吹过，桑树苗的枝条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哭泣。
李国强看着这片“杰作”，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回家给秀英熬药去了。
只有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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