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泉州,三号码头。
沈渡在码头对面的茶棚里坐了一个时辰,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粗茶。他穿着一身半旧靛蓝布衫,头上裹了块灰色汗巾,刻意把那双白色运动鞋换成了草鞋。
草鞋磨脚,他每走一步都在心里把苏沐骂一遍。
“老子堂堂一个船舶工程师,居然在这里装贩私盐的。”沈渡咬着牙嘟囔。
他这趟带来的货是一批南洋香料和几十匹吕宋土布,利润不大,但胜在安全。真正值钱的是一箱子拆散的机床零件,藏在货舱最底层,上头压着两百斤咸鱼。
咸鱼味道冲得要命,把码头税吏熏得直捂鼻子,只翻了上面一层就挥手放行。
“入城税三钱,快走快走。”税吏捏着鼻子。
沈渡赔着笑,塞了五个铜板过去,顺利过关。
他在城内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白天推着货到市集上叫卖,夜里换上深色衣服摸进港口。连续三夜,他把刘守业三号码头的布局摸了个七七八八。
刘守业的基业在外人看来只是个普通船厂,三间木棚,一座滑道,十几条大小船只。但沈渡趴在港边一栋废弃望楼的屋顶上往下看时,却看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有意思。”他低声道。
三号码头靠西侧有一条不起眼的窄水道,两边长满红树,白天根本看不见。夜里潮水涨高时,才有两三个小船夫划着平底小船从里面进出。
那水道极窄,仅容一船通行,绕到一片临海断崖下面,那里藏着一处天然深水*。
沈渡连蹲两夜,终于数清了:那深水*里至少泊着五条改装快船,全都挂着水草伪装,船上人影绰绰。这显然不是做正经生意用的。
“原来刘守业也玩私人武装。”沈渡在脑子里的海图上标了个点,“这地方,从海面上根本看不见。我要是不摸进来,还真发现不了。”
他正准备撤回客栈,忽然听见码头上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声音太轻了,像猫踩瓦片。沈渡瞬间伏低身子,屏住呼吸。
一个黑影从码头另一侧摸上来,身形瘦小,动作干净利落。那人走到三号码头的一间木棚外,左右张望了两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塞进木棚门缝里。做完之后,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沈渡等他走远,才从望楼上翻下来,摸到木棚外,从门缝里抠出那东西。
是一张油纸包着的小纸条。他借着月光打开,上面写着四个简体字:
“北门有鬼。”
沈渡瞳孔骤缩。
这字迹,和之前苏沐收到的“别回去”那封信一模一样,是他。
沈渡攥紧纸条,后背生出一层冷汗。那个人知道他在哪里。甚至可能看着他蹲了三夜。这感觉就像在游戏里被人从高地架了一整局,回头一看,人家还给你点了个赞。
“这老六,是真不把我当人看啊。”沈渡把纸条揣进怀里,快步离开。
城北门,那是泉州出城往官道去的必经之路。刘守业在那边设了关卡。如果自己被盯上,从北门出逃就是死路。
沈渡刚回到客栈,就发现了异样。
他房门半开着。他出门前,明明锁了,还在门框上夹了一根头发。现在头发不见了。
沈渡脚步一滞,转身想退,背后已经被人用硬物顶住后腰。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沈先生,刘老爷请你过去喝杯茶。”
沈渡慢慢举起双手,嘴角还挂着笑:“哟,连我姓什么都查到了?刘老爷手眼通天啊。不过这个点喝茶,不怕失眠吗?”
后腰的硬物又顶了顶,那人不再说话。
沈渡被蒙上眼睛,双手反绑,带着走了约莫两刻钟。等到黑布被扯掉,他已经坐在一间陈设考究的书房里。四周点了六盏灯,亮如白昼。
一个五十来岁的黑胖男人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把玩着一对铁胆,正上下打量他。正是刘守业。
旁边站着一个灰衣师爷,戴着圆顶帽,脸色蜡黄。
“沈先生,从马尼拉来的?”刘守业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闽南官话的腔调。
沈渡咧嘴一笑:“做点小买卖,混口饭吃。”
“小买卖?”刘守业也笑了,笑容像刀片划开皮肉,“你蹲在我码头外面看了三个晚上,这买卖做得挺用心啊。”
沈渡心里一沉,但面上依旧笑嘻嘻:“刘老爷的码头修得漂亮,我这种小地方来的土包子,多看看,学习学习。”
刘守业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沈渡面前。他个头不高,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老式海匪的悍气。他忽然抽了抽鼻子,像条狗一样在沈渡身上闻了一圈。
“你身上有股味儿。”刘守业眯起眼,“不是咸鱼。是……硝石和硫磺的味儿。你是苏沐的人,对吧?”
沈渡叹了口气:“刘老爷,我承认,我是被苏沐派来跑单帮的。可这海上活路这么窄,我给谁跑不是跑?苏沐给的钱少,我正琢磨着找下家呢。”
刘守业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脸上的肥肉直颤:“好!痛快!我就喜欢识时务的人。”
他转身坐回书案后,端起茶盏:“那你告诉我,苏沐那边,到底有多少底牌?”
沈渡眼睛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刘老爷,底牌太多,我怕说少了你不信。不如我们说个更实际的事。”
“什么事?”
“我知道苏沐的船队什么时候出发,走哪条航线,带多少货。”沈渡的声音像在推销一件稀世珍宝,“刘老爷要是想一口吃个饱,我可以做内应。事成之后,分我两成。”
刘守业慢慢放下茶盏,盯着沈渡看了好一会儿。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油燃烧的滋滋声。
“好。”刘守业忽然点头,“不过,我凭什么信你?”
沈渡迎着目光,慢慢站起来,尽管手还被绑着,姿态却放松得像在自家客厅:“刘老爷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杀了我。但我死了,苏沐的船队就永远不会从马尼拉出发。你连根毛都捞不着。”
刘守业盯着他,眼缝里射出两道寒光。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啪”的一声轻响,像有什么东西撞在窗棂上。
刘守业的师爷走过去推开窗,外面空无一人,只有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焰齐齐一偏。
沈渡却瞳孔猛地收缩。因为窗台上放着一枚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是那枚黄铜弹壳,底部刻着一个极小的“3”。
师爷把弹壳拿给刘守业,刘守业只扫了一眼,脸色骤变,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他把弹壳捏在掌心,突然站起身:“把这人先押下去。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他。”
沈渡被两个壮汉架了出去。他被推入一间没有窗户的暗室,门板在他身后合上,锁链“哗啦”一声扣死。
黑暗中,沈渡慢慢靠着墙角滑坐下去。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终于一点一点消失。
“苏沐,你最好快一点。”他对着黑暗低声道,“这局,我快秀不动了。”
与此同时,马尼拉港外。
凌波号已经装满给养和**,静静泊在河口。苏沐站在船头,手里攥着那封警告他不要相信沈渡的信,望着北方海面出神。
林伯川走过来:“风向变了,明天一早就能起锚。”
苏沐点点头,把信纸撕成碎片,撒向海面。碎片在风里散开,像一群白蛾飞向黑暗。
“沈渡,你最好别骗我。”他低声道。
远在北方的泉州城,此刻正下起一场冷雨。雨点敲在石板路上,像无数急促的鼓点,为即将到来的风**着前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