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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凌波号离开马尼拉时,天边还有一弯残月。
船行半日,风变了。豆大的雨点斜砸下来,海面起了浪,灰白色的雨幕把天地之间糊成一片。
林伯川让水手们把帆收一半,但苏沐摇头:“满帆,雨幕正好隐蔽。趁这天气,我们借风穿过去。”
“前面是刘守业巡逻船的活动范围。”林伯川提醒。
“我知道,就是要让他们的巡逻队变成**。”苏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这种天,正常人的第一反应是下锚避风。刘守业的巡逻船也不会追出外海。”
“但浪越来越大了。”
陈四根在船尾掌舵,龇着黄牙,“这船能扛多大浪?”
苏沐回头道:“沈渡设计的破浪船型,配得**的手艺。放心开,散不了。”
陈四根“呸”地吐了口海水,手上青筋凸起,稳住了舵柄。
船行到午后,雨势稍弱。苏沐忽然举起千里镜。雨幕中,正前方两点黑影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靠来。是两艘单桅快船,没有挂旗,甲板上各架着一门小炮。
“说曹操曹操到。”苏沐喃喃。
林伯川已经拔刀:“打还是绕?”
“绕不过。他们堵在航线上,摆明了早就等在这里。”苏沐沉声道。
“准备战斗!炮位就绪,**上舱。”
两艘敌船显然也看见了凌波号,开始左右散开,摆出夹击阵型。
苏沐只扫一眼就看出,这不是普通海盗的章法。两船间距保持了恰到好处的交叉射界,显然是受过统一训练。
“林爷,左舷那艘交给你。陈四根,听我口令转舵。先把右舷那艘撞开。”苏沐声音极稳,像在车间里报工序。
凌波号破浪而前。右舷敌船率先发炮,铁弹带着尖啸擦过船尾,在十步外的海面上炸起丈高水柱。接着左舷也开火,弹着点偏了方向,只扫断了后桅的一根辅助索。
“太歪了。”苏沐冷笑,“这炮也就吓唬吓唬民船。”
他抓住船舵旁的主绳,朝陈四根喊:“右满舵!”
凌波号猛地一倾,船头像一把弯刀切进两船之间的海面。右舷敌船来不及调整角度,被凌波号从侧后方斜斜切入,两船相距最近处不到三丈。
苏沐一挥手,两个水手将两枚石灰雷甩过去。石灰粉混着雨水在半空炸开,白茫茫一片。敌船上的炮手哇哇惨叫,像被一整盆辣椒水泼进了眼睛。
“贴上去!”
凌波号借着风势强行靠帮。船头狠狠撞在敌船腰部,两船同时剧震。林伯川带着六个水手在雨中跳帮,刀光剑影瞬间吞没了一片雨声。
苏沐留在凌波号上,盯住左舷那艘。那艘敌船见同伴被贴住,不敢再贸然开炮,只能绕到凌波号船尾寻找角度。苏沐看准时机,让船尾两个水手把那门铜制小炮调整仰角,装填入一枚特制的链弹。
“放!”
链弹出膛,两根半米长的铁链连着一对半球铁块,旋转着劈向敌船前桅。
铁链绞住桅杆,一声脆响,前桅从中间折断,船帆像被撕开的裹尸布一样垂落海面。敌船立刻失去大半动力,开始原地打转。
“登船!”
凌波号一个斜插,苏沐亲自带着四个水手杀上左舷敌船。他手里没有刀,只攥着一根五尺长的硬木短棒。棒头包着铜皮,沾了雨水,挥起来又滑又狠。
两个敌兵刚扑上来,就被他一个扫中耳后,一个捣在肋下,双双栽进海里。
战斗不到两盏茶的工夫就结束了。两艘巡逻船一艘重伤,一艘动力尽失。船上三十余名敌人死伤过半,剩下的被捆在船舱里。
苏沐***船主模样的俘虏拖到凌波号上,扔在雨中的甲板上。雨水像鞭子一样抽下来,把两人浇得睁不开眼。
“谁派你们来的?”苏沐问。
一个俘虏吐着水:“刘……刘老爷。”
“你们怎么知道凌波号会走这条航线?”
“是刘老爷身边的先生……他画了海图,说你们最迟今天中午会经过这里。”俘虏声音发颤。
“他还说,你这船航速快,别跟你打接舷,远远开炮,打掉你的帆就行。”
苏沐和林伯川对视一眼。那先生竟能预判他的出发时间、航线选择,甚至连海战方式都教了。
“他人呢?”苏沐问。
“不知道……只听刘老爷说,先生在准备一件大事。在海对面。”
海对面。
苏沐望向北方。海对面,泉州。
“大事?”沈渡这边也正被同样的词困扰着。
他花了半夜从暗室里挖出一条生路。那间暗室原本是刘守业仓库里的旧账房,地面铺着青砖,砖下是夯土。
沈渡用从墙缝里抠出来的一颗铁钉,生生把一块松动的地砖撬开,再用手刨出足够他钻出去的缝隙。十根手指磨掉了皮,血和土混在一起,疼得他直抽冷气。
逃出暗室时,天已经蒙蒙亮。雨下得正紧,整个泉州城像泡在水缸里。沈渡贴着屋檐下的阴影往城外走,路过刘守业书房的侧窗时,发现窗纸透出灯光。
他鬼使神差地停住脚步,侧耳贴了过去。
书房里有人说话。一个是刘守业,另一个人的声音很年轻,不急不缓,带着一股奇怪的韵律。
“苏沐已经过了你的巡逻线。”那年轻人说。
“什么?两艘船都没拦住?”刘守业的声音有些急躁。
“我早说过,论海战,你的人挡不住他。苏沐的设计思路,领先这个时代两百年以上。”年轻人的声音里竟透出一丝赞赏。
“如果他一心要打,你的五条快船全上也没用。所以,我们不打海战。”
“那怎么办?”
“把他引到泉州港。岸上动手。”年轻人顿了顿,“另外,那个沈渡逃了。你知不知道?”
“什么?他跑了!”刘守业猛地拍桌。
“跑了正好。”年轻人轻笑一声,“他逃出去,第一件事就是联系苏沐。那就让他们见面。等他们以为可以里应外合的时候,我们再收网。”
沈渡贴在墙外,浑身冰凉。雨水从房檐上浇下来,把他的头发和衣裳全打湿了。他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先生,苏沐这人邪性得很,岸上的人也未必拿得住他。”刘守业的声音又低又急。
“我知道。”年轻人沉默了一下,“所以我准备了一件他绝对想不到的东西。”
“什么?”
“一个能让他自己走到我枪口下的理由。”年轻人的声音仿佛带着笑,“他最在乎的人,现在就在泉州城里。”
沈渡瞳孔猛地收缩。
最在乎的人。在这座城里,苏沐最在乎的人……不就是自己吗?
他慢慢后退,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野猫,贴着墙角消失了。
雨越下越大,整条街巷空无一人。沈渡跑到城北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才靠着神像坐了下来。他大口喘气,抬手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前夜收到的字条。“北门有鬼。”那人早就提醒过他。北门有埋伏,不能走。
沈渡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向土地庙外那口古井。他知道泉州城里的地下排水系统四通八达,有一条老暗渠直通外郭。但他更知道,如果那个“先生”连他逃跑都算到了,暗渠里等着他的,可能也是一张网。
“苏沐……”沈渡低声道,声音在雨声中几不可闻,“我好像真成你的软肋了,这下麻烦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涩:“本来想躺平的,结果躺成了人质剧本。这波亏麻了。”
远在海上,苏沐已经把两艘敌船搜刮一空,继续北上。他站在船头,望着雨幕渐散的北方海天,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紧。
“林爷,我们离泉州还有多远?”
“顺风,明天夜里能到外海。”
苏沐沉默片刻,忽然转身看着所有人:“我们不在外海等,我要直接进港。”
林伯川一怔:“直接进港?泉州港是刘守业的地盘,船一进去,岸上的炮台和快船全都能打到我们。”
“我知道。”苏沐从怀里取出沈渡最后留下的海图,上面用炭笔画着三号码头附近的地形。
“沈渡说过,这里有条秘密水道,直通刘守业的老巢。他如果出事,一定会往这条水道方向逃。我们从外海绕过去,先不进港,直接摸那条水道。”
“如果那是陷阱呢?”
“那就更要去。”苏沐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铁钉嵌入甲板,“我不能把他丢在泉州。”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湿冷的腥气。海面上,雨已经停了,可苏沐握在船舷上的手,却比任何时候都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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