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8章

山洞里挤了二十多个人。火堆烧得不大,烟顺着岩缝往上走,呛得人直咳嗽。沈砚进来的时候,几个孩子正缩在角落里发抖,一个妇人搂着他们,眼睛红红的,没哭出声。
阿杏蹲在火堆边,正给一个老汉缠手上的布条。她抬头看见沈砚,张了张嘴,没说话。
“都在这儿了?”沈砚问。
阿杏点头:“后山能藏的都藏了。老黑受了伤,在里头躺着。”
沈砚绕过火堆,往里走了几步。老黑靠着一块大石头,左肩裹着布,渗出一片暗红。他看见沈砚,咧嘴笑了笑:“死不了。就是让那小子砍了一刀。”
“什么刀?”
“砍柴刀。”老黑说,“抡起来跟风车似的,没章法,就是力气大。”
沈砚蹲下去,解开布条看了看伤口。刀口不长,但深,皮肉翻着,好在没伤到骨头。他从怀里掏出那包油纸裹的药材,挑出几味,递给阿杏:“捣碎了敷上,再用干净布包紧。”
阿杏接过去,没多问。
沈砚站起来,环顾四周。山洞里挤着流民、伤员、孩子,还有几个青壮——陈铁牛、李老栓,还有三四个猎户打扮的汉子。他数了数人头:“能打的,算上我,十五个。”
没人接话。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一个猎户忍不住开口:“沈先生,咱就这点人。虎头寨那帮人,少说也有七八十个。”
“他们不会全来。”沈砚说,“赵大疤不会为了一个黑风岭倾巢出动。”
“那赵二狗——”
“赵二狗是来探路的。”沈砚打断他,“他昨天带几个人来,抢了粮,撂了话,回去报信。三天后来的,最多二十个。”
“二十个也够咱喝一壶了。”另一个汉子嘟囔,“咱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沈砚没接话。他蹲下去,用一根木炭在地上画了起来。石面不平,炭笔划过,留下几道粗黑的线条。他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路,又画了两道陡坡,在坡顶画了几个圆圈。
“这是寨门前的山道。”他指着那几道线,“唯一能上来的路,窄,只容两人并肩。两边是崖壁,上头有树,有石头。”
他抬头看陈铁牛:“你带猎户,埋伏在这两边崖壁上。滚木、石块,能搬多少搬多少。他们一进这条路,你就往下砸。”
陈铁牛蹲过来,眯着眼看地上的图:“砸完呢?”
“砸完就跑,别恋战。”沈砚说,“他们人多,硬拼必死。但路窄,他们展不开,只能被砸。”
“那要是他们不上来呢?”李老栓插嘴,“他们要是堵在山下,把路一封——”
“他们不会。”沈砚说,“他们来,是来抢粮抢女人的。堵在山下,抢不着东西,他们比咱急。”
李老栓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沈砚又在地上画了几个圈,圈在山道的中段:“这里,挖陷阱。三丈深,底下插削尖的木桩,用树枝和积雪盖住。不用多,挖三个就够。他们前头的人一掉进去,后头就得停。”
“谁挖?”
“你带人挖。”沈砚说,“今晚就动工,天亮前挖完。”
李老栓搓了搓手:“雪地里挖坑,动静不小。万一他们提前来——”
“所以得盖严实。”沈砚说,“你挖完,让猎户打几只野物,把血洒在坑盖上。雪一盖,看不出破绽。”
李老栓没再说话,但眉头拧着,显然心里没底。
沈砚又转向阿杏:“火油,咱有多少?”
阿杏想了想:“不多,两陶罐。还是从枯柳集换来的。”
“够用。”沈砚说,“你带人把火油兑上水,装进瓦罐里,封口,留一根浸了油的麻绳当引子。这东西不用多,三五罐就够。”
“烧哪?”
“山道拐弯处。”沈砚在地上画了一个弯,“这里是个急弯,两边都是崖壁,没处躲。他们要是冲过陷阱,到了这儿,就把火油罐扔下去。麻绳点着,瓦罐摔碎,火油溅开——路就烧起来了。”
阿杏眼睛一亮:“火一烧起来,他们只能往回退。”
“对。”沈砚说,“往回退,就又进了陷阱和滚石的圈子里。”
一个猎户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好家伙,这路得让他们脱层皮。”
沈砚没接话。他盯着地上那几道线条,又看了一会儿,忽然用炭笔在山道末端画了一个方框:“这里,是最后一道。”
所有人都凑过来看。
“山道尽头,是个三面环壁的死地。”沈砚说,“如果他们真能冲过火油,到了这儿——他们以为到了寨门口,其实进了瓮。”
“瓮?”李老栓皱眉。
“瓮城。”沈砚说,“三面是墙,只有进来的路。等他们进去,把出口一堵,从上面往下砸石头、泼火油——一个都跑不了。”
陈铁牛盯着那方框看了好半天,忽然笑了:“沈先生,你这脑子,是咋长的?”
沈砚没答话。他把木炭放下,拍了拍手上的黑灰:“都听明白了?”
众人点头。
“那现在就开始。”沈砚说,“天亮之前,把活干完。”
众人散了。火堆边只剩下沈砚和陈铁牛。陈铁牛蹲着没动,过了一阵才开口:“沈先生,有个事,俺一直想问。”
“你说。”
“你以前,是干啥的?”陈铁牛看着他,“读书人俺见过,会看病的读书人也见过。但会画这种打仗图的读书人——俺头一回见。”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家父以前,在兵部做过事。”
陈铁牛愣了愣,没再追问。
山洞外,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已经响起来了。沈砚站起来,走到洞口。天边还是黑的,但东边泛着一层灰白,像要亮,又像没亮。
他站在洞口,望着山下的方向。风从谷底灌上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来吧。”他低声说,“让他们看看,黑风岭不是好惹的。”
身后,凿石声、挖土声、火把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在夜色里响成一片。
天蒙蒙亮的时候,李老栓回来了。棉袄上全是泥,裤腿湿到膝盖,冻得发硬。他**手走到沈砚跟前,喘着粗气:“挖好了。三个坑,两丈深,底下全插了削尖的松木桩子。”
“盖严实了?”
“严实。树枝铺了三层,上头覆雪,又拿树皮扫了一遍,看不出新土。”李老栓顿了顿,“就是坑边上的雪踩实了,有点亮。天一亮,远远一瞅,能瞧出反光。”
沈砚眉头一皱,正要开口,旁边一个猎户插嘴:“俺有法子。拿松枝扫两趟,再撒层干雪沫子,光就打散了。”
“去办。”沈砚说。
猎户应了一声,拎着刀钻回林子里。
陈铁牛从崖壁上下来,肩上扛着一根碗口粗的松木。他把木头往地上一丢,擦了一把汗:“上头备了二十几根滚木,石头堆了两个垛子。够他们喝一壶的。”
“引火物呢?”
“阿杏在弄。”陈铁牛朝寨口方向努了努嘴,“她嫌瓦罐不够,正拿陶碗凑数呢。”
沈砚走过去。阿杏蹲在一堆杂物前,脚边摆着五个瓦罐、三个粗陶碗。她手里拿着一根麻绳,正往里浸火油。油味刺鼻,她皱着眉,手上却没停。
“够不够?”沈砚问。
“够是够。”阿杏抬头看他,“就是这麻绳太短,怕点不着就灭了。”
沈砚蹲下来,把那根麻绳拿起来看了看。确实短,浸了油也只有小臂长。他想了想:“绳子不用长。瓦罐砸下去,油溅出来,火苗一舔就着。”
“可万一引子在半路灭了——”
“不会。”沈砚打断她,“你点着再扔,别先扔再点。”
阿杏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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