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9章

第三天清晨,山雾还没散尽,瞭望塔上的哨子就响了。
沈砚翻身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寨墙边。透过石缝往外看——山道尽头,一匹瘦马驮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正沿着山路缓缓上来。大汉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从左眉梢一直拉到嘴角,皮肉翻卷,结了紫黑的痂。他身后跟着三十多个喽啰,手持刀棍,稀稀拉拉地排成两列。
沈砚数了数人头——三十四,加上赵大疤,三十五个。
陈铁牛从崖壁上溜下来,蹲到他身边:“来了?”
“来了。”
“多少人?”
“三十五个。”沈砚说,“比预想的多几个。”
陈铁牛咧嘴:“多几个,坑不够埋的。”
沈砚没接话,目光盯着山道。赵大疤的瘦马走在最前面,马蹄踏在雪地上,踩出深浅不一的印子。马走得不快,一步一顿,像是这**也感觉到了什么。
山道入口处,赵大疤勒住马,扯着嗓子喊起来:“黑风岭的听着!爷爷是虎头寨的赵大疤!识相的赶紧交出粮食和女人,不然踏平你们这破寨子!”
声音在山谷里撞了几个来回,荡成一片嗡嗡的回声。
沈砚没动。
陈铁牛压低声音:“应不应?”
沈砚摇头:“让他喊。”
赵大疤等了一阵,见寨墙后毫无动静,又骂了几句,声音比刚才更响:“怎么,都缩了?黑风岭上没带把的?还是全***是娘们儿?”
他身后的喽啰跟着哄笑起来,笑声在山谷里格外刺耳。
沈砚仍旧没动。他贴着寨墙,手指搭在石缝上,一下一下地叩着。陈铁牛蹲在旁边,攥着朴刀,指节泛白。
“沈先生——”
“再等。”
赵大疤又喊了两声,见始终无人应答,脸色阴沉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喽啰,一挥手:“上山!”
喽啰们吆喝着往山道上涌。山道窄,只容两人并排,三十多个人拉成一条长蛇,歪歪扭扭地往山上爬。走在最前头的是两个精瘦汉子,一人提刀,一人扛着根削尖的木棍,脚下踩得又快又急。
沈砚盯着他们的脚步,心里默数。
第一个弯道,十二步。
那两人走到弯道处,忽然脚下一顿——地上的雪面裂开一道缝,像一张猛然张开的嘴。走在前面的汉子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往下坠去,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随即被深坑吞没。
“啊——”
坑底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第二声,更闷,像是捅穿了一层皮肉。
后面的喽啰猛地刹住脚步,有人惊叫着往后退,却撞上身后的人。山道顿时乱成一团,推搡、叫骂、踩踏挤在一起。有人一脚踩偏,踏上了陷阱边缘的浮雪,整个人滑倒,连滚带爬地摔进坑里——又是一声惨叫,戛然而止。
“有陷阱!”
“别动!都别动!”
但已经晚了。两侧山崖上,陈铁牛一声令下,滚木和石块如雨点般砸下来。碗口粗的松木顺着坡面翻滚而下,砸在人群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石块从崖顶抛落,有的砸在石阶上,迸出火星,有的砸在人身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惨叫声此起彼伏,在山谷里撞成一片。
赵大疤脸色铁青,从马上跳下来,挥刀砍断一根滚木,嘶吼道:“都别慌!往后退!”
退路却被堵住了。
沈砚提前布置的倒刺栅栏不知什么时候从雪里翻了起来——三排削尖的松木桩横亘在山道中央,尖端朝外,像一排獠牙。几个喽啰撞上去,被尖刺扎穿大腿,惨叫着倒在地上,又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住。
进退不得。
赵大疤站在乱局中央,左一刀砍断一根滚木,右一脚踹开一个挡路的喽啰,眼睛通红。他抬头望了一眼寨墙的方向,隔着几十步远的距离,隐约看见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站在墙后,正静静地看着他。
赵大疤咬了咬牙,声音嘶哑:“撤!丢下他们,撤!”
他一把拽过一个喽啰挡在身前,自己踩着倒刺栅栏的边缘翻了过去。栅栏上的尖刺划破了他的裤腿,拉出一道长长的血口子,他踉跄了一下,没有回头,拖着刀往山下跑。
剩下的喽啰见状,也纷纷丢下兵器,连滚带爬地翻过栅栏。有人被尖刺钩住了棉袄,撕扯着挣脱,留下一片碎布头。有人跑得太急,摔进路边的雪沟里,挣扎着爬出来,又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山道上,七八具**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陷在坑底,有的被滚木压住,有的倒在栅栏尖刺旁,血渗进雪里,洇出一片暗红。
赵大疤跑出百步远,回头看了一眼。他脸上那道疤因为愤怒而胀得通红,像一条蠕动的蜈蚣。他隔空朝寨墙啐了一口,声音沙哑:“黑风岭的,爷爷记住了!”
说完,他翻身上马,带着残部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山道尽头。
山崖上,陈铁牛把最后一块石头推下去,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寨墙方向喊了一声:“沈先生,跑干净了!”
沈砚没有应声。他站在寨墙后,看着山道上的狼藉,沉默了片刻,才转身对身边的李老栓说:“下去,把坑里的兄弟抬出来。能救的救,救不了的,找地方埋了。”
李老栓愣了一下:“埋?埋谁?”
“埋他们。”沈砚指了指山道上的**,“人死了,仇就算了。”
李老栓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带着几个青壮下山去了。
阿杏从寨门后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根没来得及点火的麻绳。她看了一眼山道上的惨状,脸色有些发白,却没有移开目光。
“沈先生。”她轻声说,“赵大疤跑了,不会善罢甘休的。”
沈砚点了点头。他望着山道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色,声音不高不低:“我知道。”
“那下次——”
“下次再说。”沈砚打断她,“先把今天活着的,照顾好。”
他转身往寨子里走。身后,流民们已经从躲藏的地方涌出来,挤在寨门口,看着山道上的战场,先是沉默,然后有人喊了一声什么,紧接着,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起来。
沈砚没有回头。他走进寨门,在墙根下蹲下来,把怀里那包乌头粉掏出来,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陈铁牛跟上来,蹲在他旁边:“沈先生,你咋不高兴?”
沈砚抬头,看了他一眼:“赵大疤跑了。”
“跑了就跑呗,咱赢了。”
“他回去,会搬救兵。”沈砚说,“下次来的,就不是三十五个了。”
陈铁牛沉默了一会儿,揉了揉鼻子:“那咱咋办?”
沈砚没有回答。他蹲在墙根下,看着远处欢呼的人群,目光平静。半晌,他低声说了一句:“先把寨墙垒完吧。”
风从山道灌上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欢呼声还在持续,但沈砚知道,这一仗,只是开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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