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转身走了，围裙带子甩在身后，步子又快又重。
李小梅跟在后头追，嘴巴还在说什么，声音越来越远。
院子里又剩下她们两个。
念念慢慢松开胳膊，身子从黄豆背上滑下来，跪在地上，后背一弓一弓的疼。她伸手够到后面摸了一下，指尖碰到肿起来的那条棱，嘶了一声。
黄豆转过身来。
它没往后缩，没逃，也没趴下去装死。
它低下头，鼻尖凑到念念的袖口上，闻了一下。舌头伸出来，湿漉漉地舔了一下她手腕上沾的灰。
那个模糊的画面又来了。
不是食物，不是”你不踢”。
很短。像被风吹皱的水面底下沉着一块石头，她弯下腰才捞得到。
“幼崽。自己的。守着。”
念念的手指头攥住黄豆脖子底下的一撮毛，攥得不紧，搭着。
鼻子酸了一下，没掉泪。她不是爱哭的小孩，上辈子就不是。
“我也守你。”她说。声音奶得很，带着鼻音和喘，说完了自己又重复了一遍，像是怕它没听清。“我也守你的。”
黄豆的尾巴动了一下。
不是夹着，也不是使劲摇。就那么轻轻晃了一下，像试探着做一个它已经忘了很久的动作。
念念吸了吸鼻子，慢慢坐到地上，靠着墙，把膝盖收起来抱着。后背靠不了墙，疼，只好弓着。
黄豆在她脚边趴下来。这回它没有背对着她，也没有趴到两步以外。它的下巴搁在她脚面上，耳朵松松地垂着，鼻尖的热气一下一下扑在她露出来的脚踝上。
暖的。
灶房门口那边，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出来了。他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捏着半块窝头，嘴巴微微张着，咀嚼的动作停了。
他看见了全部。
赵桂香抡扫帚，念念扑上去，竹柄抽在那瘦得跟干柴似的后背上，闷响，不吭声。
四岁。
连他挨打都要嚎两声。
石头把窝头攥紧了，面皮在他手里碎了一条口子。他低头看了看碎渣掉在脚面上，又抬头看了看院角。
念念弓着背靠墙，黄豆趴在她脚边，两个瘦骨头缩在一块，像一堆没人拾的柴火。
他嘴巴张了两下，没喊出声。脚往前迈了半步，又收回来。
他怕**回来。
站了好一会儿。日头升得更高了，晒得后脖子发烫。灶房里赵桂香摔碗的声音传出来，李小梅的告状声夹在里头嗡嗡的。石头把碎窝头塞回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
他走过去了。
脚步声不重，踩在干土上沙沙的。走到离念念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蹲下来。
黄豆的耳朵竖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叫。
石头的嘴巴抿得紧紧的，裤膝上两块补丁皱在一起，手指头在地上抠了两下。
“你后背……那个……”他的声音很低，像怕被灶房里的人听见。“疼不疼？”
念念抬起头看他。
石头的脸黑黢黢的，日头晒的，两颊的皮有点脱。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看人的样子凶巴巴的，但递过来的眼神不凶。
“疼。”念念说。
石头的嘴巴动了一下，又闭上。过了两秒，他从兜里掏出个东西。
半块窝头，就是他碗里的那块，刚才攥碎了一条裂缝，表面沾着他的指纹和汗。
他把窝头搁在地上，推到念念手边，跟念念搁饼给黄豆时的动作一模一样。搁下就往回缩手，不看她眼睛。
“我妈罚你晚上没粥，你……你先垫着。”
念念盯着那半块窝头。
石头的耳尖红了。他猛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声音压得又低又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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