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1章

您再蹲下去,别人还以为您要给这奴才磕头呢。”
人群中响起几声笑。
云超没动。
他把那只鞋完全脱下来,露出小福子的脚掌。
脚底干净、白皙,没有一丝老茧。
云超盯着那只脚,瞳孔微微一缩。
一个东宫打杂的小内侍,整日要扫地担水,脚底怎么可能连茧子都没有?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他伸手抓住小福子手腕,撸起袖子。
手臂上没有常年劳作留下的粗糙纹理,皮肤平滑,连毛孔都细得很。
“殿下!”
苏延年提高声音,“当着陛下的面,您这样翻弄**,成何体统!”
云超站起来,把那鞋举在手里。
“丞相,你慌什么?”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这小福子,打从进东宫起,就没干过一天粗活。
他脚底没茧,掌心没纹,白得像豆腐一样。
你告诉我,这是东宫扫地的内侍?”
殿中一下子安静了。
苏延年脸上笑意僵了一瞬。
“那他过得好,有什么稀奇的?”
“稀奇。”
云超一步步往前走,鞋底上的松脂味在掠过烛火时,那股腥甜格外明显,他停在大殿中央,把鞋放在苏延年面前。
“东宫被废之后,内侍被裁得只剩我身边几个人。
一个被打发去扫茅房的小子,活得比宫里贵人都白净?”
苏延年嘴角动了一下。
云超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再说这**的刀柄。
莲花纹是前朝旧式样,宫里早就改用了四爪蟒纹。
这把刀,少说也是二十年前的东西。
一个十几岁的小太监,哪来的二十年前的旧刀?”
殿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老皇帝终于开口:“说下去。”
云超深吸一口气:“所以这具**是伪造的。
小福子根本不是被这把刀**的。
他是被勒死之后,有人把刀插上去,又丢进东宫废井里,等着今天挖出来。”
“荒谬!”
苏延年声音陡然变尖,“你这都是凭空猜测!
谁能证明?”
“有。”
云超转头,看向殿门方向:“陛下,臣请传一名证人。”
老皇帝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吴皓轩从殿外大步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布衣,手里捧着个小包袱,嘴唇干裂,像几天没喝水似的。
可他走到殿中央时,脊背挺得很直。
“草民吴皓轩,见过陛下。”
“你是什么人?”
“回陛下,草民此前是刑部仵作。
专门给人验尸断伤亡。”
苏延年那对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吴皓轩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卷黄旧的纸,摊开,上面画着一个人体,标注着各处骨骼和肌肉纹路。
他跪下,把纸呈到老皇帝御阶之下。
“陛下,人死了之后,**若是被泡在水里超过三日,筋骨会松,关节会滑溜。
但草民刚才隔着殿门看到了那具**,他的手指骨僵硬,蜷缩呈爪状,这是死后立即被人摆成某个姿势后迅速僵住的模样。
假若他在废井里泡了那么久,手指绝不会保持这种形状。”
“你这是看了几眼就说得出这种话?”
苏延年冷哼,“随便拿个江湖骗子来糊弄陛下?”
吴皓轩没看他,声音平静:“草民入刑部十四年,验过的**两千零三具。
里面有**的、溺死的、勒死的、被刀砍死的。
每一具草民都亲手翻过肉、剔过骨。”
他说这话时,语调没有起伏,喉咙像是一口锅,慢吞吞烫着字。
殿里那帮文官,有几个脸色都变了。
吴皓轩是费浩宇告诉云超的线索人物。
费浩宇前几日递了张纸条进东宫,上面只写着一句话:“刑部有个被赶出的老仵作,在城南棺材铺打杂。”
此刻,吴皓轩正指着小福子的**:“这小太监的喉骨断了,断口向内弯。
如果是被人用绳子从背后勒死,才会有这种痕迹。”
苏延年脸上的血色退了几分。
老皇帝手指敲击扶手的频率停了。
静默持续了几息。
“苏延年。”
老皇帝终于说话,声音很轻,但满殿听得清清楚楚:“你怎么看?”
苏延年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陛下,老臣还是那句话,这一切都是殿下的猜测。
验尸这种事,本朝律法早有明文,须由刑部官验覆核。
一个被逐出刑部的旧人,说出来的话怕不上台面。”
“那让刑部再验一遍?”
云超打断他,语气轻松得好像在说要吃饭,“好啊。
正好刑部侍郎顾庆之,跟丞相家走得近。
让他的手下再验一具已经腐烂,又被丞相的人掘出来的尸。
嗯,还真是一点都不让人放心。”
苏延年脸色微变。
云超转头看向老皇帝:“陛下,儿臣只想求一个字:查。
查到底,看这具**究竟是谁安排的。
要真是儿臣所杀,儿臣伏诛。
要不是,陛下还儿臣一个清白。”
老皇帝眼角微凝,目光像针尖一样扎在苏延年身上。
大殿里没人敢喘气。
好半天,老皇帝沉沉开口:“传旨。
此案,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
东宫暂不查封,云超不必移宫。”
云超跪下,磕了一个头:“儿臣谢陛下。”
他起身时,眼角扫到苏延年那张铁青的脸。
那双老眼里头,第一次露出真切的杀意。
那天晚上回到东宫,云超刚走进寝殿,一个黑影从梁上落下来。
费浩宇。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半张,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宫里传来消息,苏延年今晚去了三皇子府。”
云超把外袍脱下来,扔在架子上:“预料之中。”
“还有个事。”
费浩宇顿了顿,“你叫我盯着的那个人,今天黄昏时分,进了苏府的后门。
提着一个箱子,里面装着的,是某种药材的粉末。”
云超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转头看向费浩宇:“是谁?”
费浩宇吐出一个名字。
云超握在手里的茶盏,没拿稳,磕在桌沿。
那杯茶泼了出来,滚烫的茶水洇湿了袖子,那股灼热的痛感顺着布料渗进皮肤里,而他盯着桌面上那一洼茶水,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因为费浩宇说出的那个名字,竟然是—— 老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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