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苏延年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像条蛇在耳根子上滑。
云超没接话。
他把小福子的右手翻过来，又翻过去，指腹在那道掌纹上摩挲了一瞬。
他闻到了——指尖下面，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
不是尸臭，也不是后来抹上去的脂粉香。
那股味道，顺着掌根处的毛孔往外渗，几乎要被汗液盖住。
云超凑近了闻。
是檀香。
但不是普通的檀香。
他对这东西太熟了。
上辈子他是个社畜，公司楼上租的就是一家高端佛具店，老板从印度**来的老山檀，一小块就顶他半个月工资。
那味道，涩里带甜，甜里带着一股子雨后木头被泡了很久的闷气。
他脑子里咯噔了一下。
小福子的掌心有老山檀的味道。
一个东宫打杂扫地的小内侍，掌上会沾这种香？
苏延年又开口了：“殿下若真这么念旧，不如老臣替您上个折子，让这小奴才的尸首送到偏殿，您慢慢瞧？”
这话一说，殿里立刻响起几声短促的笑。
有个穿绯色官袍的年轻御史，站在人群里，笑出了声。
云超站起来。
他把那鞋“啪”地扔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目光直直地钉在苏延年的脸上。
“丞相。”
“嗯？”
“你说的对。”
苏延年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云超会接这么一句。
云超一步一步走**阶，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得很慢，却一步比一步近。
苏延年身后的几个官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刚才是在看**，”云超停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都在回荡，“也是在看证据。”
他停在与苏延年只有两步远的地方。
“这小福子，脚底无茧，掌心无纹，身上带着老山檀的味道。”
云超伸出手，指了指那具**，“他的真实身份，不是东宫扫地的内侍。”
“丞相，你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
你告诉我，一个身上带着这种香的人——是做什么的？”
苏延年眼皮微微一跳。
“老臣…
…不知。”
“不知？”
云超笑了，“那我来告诉你。
这种檀香，是内廷尚衣监用来熏御用朝服的。
每年，只管三件。”
大殿里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烛油滴落的声音。
那个方才笑出声的绯袍御史，脸已经白了半截。
苏延年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
他脸上重新堆出一个笑：“殿下说笑了。
尚衣监的香，怎么会沾到一个内侍手上？”
“问得好。”
云超转身，走回**旁边。
他没有解释，直接弯腰，动手去扯小福子的衣领。
“殿下！”
“你要做什么！”
几个官员同时喊出来。
云超没有停。
他一把扯开小福子的右肩，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那里纹着一条小蛇，蛇身绕成一圈，蛇头咬着自己的尾巴。
不到拇指大小，颜色深青，几乎与青灰色的肤色融为一体。
殿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衔尾蛇。”
云超把衣服重新盖好，直起身，目光扫过苏延年的脸，“这是内廷影卫的标记。”
苏延年瞳孔骤缩。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露出一种极短暂的、被**了似的表情。
快得几乎没人看见。
但云超看见了。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果然。
他早就该想到的。
这具**哪里是什么东宫内侍，这是一枚棋子。
有人把影卫杀了，换了一身内侍的衣服，又捅了一刀栽赃到东宫头上。
真正的目的，是要借着这具**，把“废太子”和“私通内廷影卫”这个罪名绑在一起。
云超甚至没等苏延年开口。
他抢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半截：“丞相，你这出戏，编得也太糙了。”
苏延年的脸终于沉下来：“殿下慎言。
老臣不知您说的戏是什么意思。”
“这具**，是一个内廷影卫。
他死了至少两天。
凶手在他死后才把刀捅进去，又把他丢进东宫废院里，就是为了栽赃给我。”
云超一脚踢开地上的那只鞋，“你苏延年带着满朝官员跑到我这废太子的地方来，张口闭口说我私藏杀手。
你觉得，陛下会信吗？”
殿门口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吴皓轩的嗓子在外面炸开：“殿下！
出事了！”
云超眉头微皱。
门帘一掀，吴皓轩拎着一把带血的短刀冲进来，靴子上全是泥。
他冲到云超身边，压低声音：“东宫后墙被人翻了。
费浩宇正带人堵着，跑了一个，剩下的全按住了。”
“什么人？”
“几个穿夜行衣的。
手上有这种香。”
吴皓轩把一块撕下来的衣角递到云超面前，上面沾着一点淡淡的檀香。
云超接过那块布，闻了闻。
没错，同样的味道。
他转身，目光落在苏延年的脸上。
苏延年此刻就站在殿门口前两步的位置。
他的脚已经踏进了阴影里，身后那些官员，一个个像被掐住了喉咙的鸡，一声不敢吭。
“丞相，你来得好巧。”
云超把那块布举起来，“你前脚刚到，后脚就有人来夜探东宫？”
苏延年终于没再笑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外都能听见风刮过瓦片的呜咽声。
然后他慢慢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殿下不觉得，事情太过凑巧吗？”
“凑巧？”
“影卫死在您手里，杀手今夜又恰好来探东宫，”苏延年的眼珠微微转动，“这难道…
…不是有人，在故意引您查下去？”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一旦查下去——后面等着您的，可是一个吞人的坑。”
云超没有回话。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嚼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看殿外漆黑的夜色。
他的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
“坑？
正合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