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三日试供的最后一坛送进食堂，林乔麦站在后门等了近半个时辰。
她出来前说得硬气，真到了结账这一步，手心还是一层汗。许志成若临时改口，让她跟着厂里的月底账一起等，**天的油和萝卜都得重新求人赊。
他把食堂后门旁的一张小方桌擦干净，又叫管入库的人拿来三天的签收单。纸上每一日都是五十份，接货时间、退回和损耗也写得清楚。第一天坛口的盖布松了一角，食堂当场重新扎紧，没有沾上脏东西；后两天分量、味道都稳，一份也没退。
“试供到今天算完。”许志成把三张纸叠好，“钱按咱们先前说的结。明天起仍照五十份送，月底再一起结，行不行？”
林乔麦先看了签收，再接过钱。她没有当着食堂的人一张张来回数，只核清总数，将钱压进贴身的小布袋。
“可以。不过临时多要，最好提前一天告诉我。萝卜得洗，味道也要腌进去，到了早晨才加数，我不敢保准。”
许志成笑道：“你倒不像头一回给厂里送东西。”
“正因为头一回，才不能把话说满。”
从砖厂出来时，林乔麦走得很慢。贴身布袋里那几张票子随着步子磨着腰侧，她隔一会儿便要摸一下，怕封口松了。
回家后，原料钱先放回装本钱的铁盒。借用的坛子要慢慢添，白糖、盐和纸包也得留出下一轮周转。李春杏做了三天试工，该拿的钱单独包好；陈玉梅负责送货和签收，也按事先说的记上。余下那部分，才是这一家人能支配的收入。
周小满坐在桌边，一笔一笔帮她核。算到最后，姑**眼睛亮了，却没有先问家里剩多少。
“嫂子，春杏嫂子那份，我给她送过去？”
“现在送。钱当面数清，不要让人做完活还得追着咱们问。”
李春杏正在自家院里晾衣服，听见林乔麦要她当面点钱，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下。
“试工还真给？”
“说好给就得给。三天的活你没少干。”
她接钱时，耳根慢慢红了。婆家人先前都说她去周家帮忙是邻里搭手，换两碗萝卜也算人情。现在钱落进自己掌心，她低头数了两遍，回屋拿旧手绢严严实实包好。
“明天还用我吗？”她问。
“用。只要你愿意，先照这三天的时辰来。”
李春杏响亮地应了一声。她转身去收晾绳上的衣服，脚步都比刚才快。
周小满这个月也有自己记账、折纸包和帮着备货的工钱。她原想全交给母亲，林乔麦却只让她拿出该补给家里的那一点，剩下的自己支配。
第二天放学，周小满从供销社买回两本练习本和一小瓶蓝墨水。旧书包仍是用了多年的，针脚处打着补丁，她把新本子放进去时却格外小心，生怕书角被折弯。
“没乱花。”她主动把找回的钱摊在桌上。
陈桂兰看了女儿半天，把零钱推回去：“这是你自己挣的，记好就行。”
周小满抿着嘴笑，拿起笔，在新本子第一页端端正正写下自己的名字。
林乔麦也去了趟公社。她先到药铺照旧方给陈桂兰抓药，又割了一小条肉，买了几个鸡蛋。售货员把肉穿过草绳递给她时，她掂了掂，没有再因为多花一点钱反复犹豫。
路过布鞋柜台时，她也停了一会儿。玻璃里摆着的新鞋鞋面平整，比她脚上这双精神得多。她问过价，认真记在心里，没有因舍不得就说自己永远不需要。等天冷做夹鞋时，她要从挣下的钱里给自己留一双，也给陈桂兰换一双不漏风的。
卖鞋的售货员见她问完价又走，抬头说了一句：“再过阵子入冬，夹鞋可不是这个价了。”
林乔麦回头看了一眼，还是先去了肉案。
陈桂兰看见药包，第一句话却是：“我的药家里还有，你才刚挣一点，别全往这上面花。”
“这不是从一百二十块钱里拿的。”林乔麦把药放进柜子，“是这三天做生意留下的。药不断，您才能帮我尝味，也能看着小满。”
陈桂兰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把药包往柜子里收稳。她把藏在米缸旁的一小把干豆角拿出来，又去邻家换了两块豆腐，预备晚上一起炖。
肉下锅以后，香气顺着灶房门飘进院里。周小满写两行字便抬一次头，陈玉梅来还签收本，也被陈桂兰留下吃饭。李春杏不好意思过来，林乔麦便盛了一碗菜，让她带回去给家里人尝。
周砚川收车回来，院里已经摆上桌。他洗净手坐下，目光先落在林乔麦脚上的布鞋上。
鞋面仍是旧的，鞋底却重新纳过，边沿缝了一圈密实的黑线。她这些天往返公社和砖厂，旧鞋底已经磨得快要透。陈桂兰替她补好，她便继续穿。
“怎么没给自己买双新的？”他问。
林乔麦低头看了一眼：“还能穿。等入冬再做双夹的，眼下买薄鞋浪费。”
她起身盛汤，袖口露出一截手腕。人还是清瘦，头发也只用旧皮筋扎着，可脸色比她刚留下那晚多了些血色。日日做饭、闻酸辣味，她偶尔也没有胃口，至少不再总把自己的那一口省到最后。
周砚川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今天这顿也有你的份。”
周小满立刻笑起来：“哥，你放心，嫂子今天买肉的时候没抠她自己的。”
满桌人都笑了。林乔麦脸上一热，没有把肉夹回去，低头咬了一口。肉炖得软，她吃得太急，舌尖被烫了一下，眼里立刻泛出水光。
周小满笑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周小满把最后半块豆腐夹给母亲，陈玉梅则说起砖厂有人追着问明日还有没有清爽味。饭桌上的话题从生意绕到学校，又绕到入冬要晒多少柴，没有谁守着那盘肉客气，也没有谁先离席去忙。
陈桂兰胃口不大，也吃了小半碗。散席后，她没让林乔麦再忙，把剩下的一碗米饭盛进带盖的粗瓷碗，搁在灶边，留给第二天一早起得最早的人。
林乔麦揭开碗盖看了一眼。白米饭还冒着一点热气，她把盖子合好，没有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