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丰源汽修厂的说明送进运输队后,周砚川连等了两日。
这两日里,他照常出短线车,没有跑去账室问旧账查到了哪一页,也没有去堵当年的人。只是每日出车前,他检查制动的时间比原来更长了一点。
第三日上午,刘国强在调度室门口叫住他:“下午不出车,机务和安全那边要你去认一下车号,再说说家里当年收到的情况。”
周砚川看了一眼他胸前口袋里的钢笔:“查到账了?”
“查到一笔。”刘国强的声音很低,“你先别在这里问,下午人齐了当面说。”
中午收车后,周砚川没有回家。他在调度室外的长凳上吃了两个冷窝头,水壶里的水也凉了。院里有人蹲着下棋,有人端着搪瓷缸说晚上的路线,谁经过他身边都忍不住看一眼那只黑布包。
他把包带往腿边收了收,一直等到小会议室的门打开。
下午的核对放在运输队一间小会议室里。桌上摆着三份东西:丰源的维修意见、当年车队的一页材料账,还有一份字迹已经模糊的维修记录。
机务科来的人先把车号念了一遍,让周砚川核对。周砚川没凭记忆直接说对,而是从黑布包里拿出父亲与车队的合影。照片背面有周大河自己写下的车号,与三份材料都能对上。
“是这辆。”他说。
安全干部将材料账推到他面前。上头有一笔28.6元的维修材料支出,品名是制动总泵以及配套小件,备注栏写着“已装、旧件回收并入废”。
“账上说新件装了,旧件也交回来了。”机务人员用指甲点住两处字,又把维修记录挪过去,“可这边没写换总泵,只写了排气、紧固、调整。换完件该有的试车,也找不到。”
“有没有可能是记录漏了?”周砚川问。
“所以今天把当年管材料账的人也请来了。”
门被推开,冯长顺走了进来。他已经五十岁上下,鬓角发灰,一件蓝干部服的扣子从上到下扣得很齐。坐下后,他先用指腹把材料账的边缘压平,一下又一下。
安全干部将两页记录放在一起:“冯长顺同志,这笔材料是你经手的?”
“时间太久了,我得看看。”
他把那页账拿起来,看得很慢,眼睛反复停在“已装”两个字上。屋里没有人催他,只有墙上的时钟一下一下地走。
过了很久,冯长顺才把纸放下:“是我的字。”
周砚川的目光停在他脸上:“新件装了吗?”
“我们只问记录和事实。”安全干部对周砚川说完,又转向冯长顺,“你按当时的情况说。”
冯长顺的指腹又开始压纸边。
“总泵是领出来了。”冯长顺说完,又把单据边缘压平,“车没等到装。那阵子缺车,调度催着先提回去,说跑完一趟再来。”
“新件呢?”
“还在材料间。”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可领料单已经开了。月底盘东西,我若还让它躺在架子上,上头问起来,我也说不清。”
“所以你写了已装。”
“我想着车回来就装。先把账对上,维修记录……以后补。”
“那车回来了吗?”
冯长顺没回答。
车在那一趟出车中发生了事故,再也没有回来换件。账上的“已装”就这样留了八年。
机务人员问:“新件后来去哪里了?”
“后来另一辆车急用,拿走了。”冯长顺的声音越来越低,“都是队里的车,我当时想着先挪一下……账上别差东西就成。”
“可账平上了,车没有修好。”周砚川说。
冯长顺的手终于从纸边上移开。他抬头看着周砚川,眼底有疲惫,也有无法再掩饰的心虚。
“我没想到那辆车不会再回来。”
墙上的钟又走了一格。周砚川手里还捏着父亲那张照片,照片边角硌进掌心。他盯着冯长顺看了很久,才把照片平放回桌上。
“谁催着提的车?”他问,“回队以后,谁又动过刹车?”
冯长顺说出了两个名字:王宝林,陈茂生。
安全干部***名字写下,又把纸转给机务的人看。周砚川没有伸手去拿。纸还在单位桌上,人也得由单位叫来,当着这些账重新说。
会议结束时,那页材料账被重新收回文件袋。周砚川只把自己带来的照片收进黑包。
走出屋子,刘国强跟在他后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今天若揍桌子,也没人说你。”
“揍桌子不能让他少写那两个字。”周砚川说,“我要知道车是怎么被送回路上的。”
刘国强与他一起走到停车院。一辆当日刚修过的车停在棚下,前轮旁还摆着一只换下来的旧件。旧件上系着纸牌,写明车号和日期,等机务复核后再处理。
周砚川站住看了几秒。纸牌被风吹得拍在旧件上,啪啪作响。八年前,父亲那辆车的账上也写着“旧件回收”,车上的旧总泵却从来没拆下来。
“明早你还出车。”刘国强说,“这两个人,队里去叫。你别自己堵门。”
“我不去。”
“你真能忍住?”
周砚川把黑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我要他们对着这页账说。只说给我一个人听,过后又能说没说过。”
晚上回到家,陈桂兰看了他一眼,就知道有事。她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好的粥,站在门边没动:“查到了?”
周砚川接过粥碗:“查到新件当年没装。还有两个人要问,等问完了,我再一次说清楚。”
陈桂兰的手指一下抓住门框。周小满从里屋探出头,张了张嘴,又把问题收了回去。
林乔麦把饭菜放到桌上,让陈桂兰先坐。粥碗冒出的热气很快散了,谁都没有动筷子。
周砚川从黑布包里取出父亲的照片,压在自己抄下的那行字旁边。纸上写着“已装”,照片里的旧货车却像八年前一样停在那里。
陈桂兰看不懂那串账目,只盯着“已装”两个字问:“纸上说装了,车上没有?”
“没有。”
她扶着桌沿坐下,过了很久,才把已经凉下去的粥往儿子面前推了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