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林薇没有真睡。
窗缝里的那根竹签被她放在枕边,她闭着眼,手指一直压着那道断痕。夜风从窗缝灌进屋,竹签冰凉,像一根细小的骨头。她数着自己的呼吸。每数到一百,就把要在城楼上说的一句话在心里过一遍。数到第七个一百的时候,门闩被拨动的声音响了。
极轻。铁片碰木头的声响,像猫爪拍了一下。
她睁开眼,翻身坐起,手脚利落地套上外衫。手指勾住床底那只布包——里面是一团麻绳、一把火折子、半根炭条。她把布包甩上肩,推开窗。
月亮快落了。桂花树的影子被压成薄薄一层,贴在地上。墙头一道黑影正缓缓滑下去,动作很轻,像一片被风卷下来的落叶,顺着梯子往下滑。
林薇把腿跨过窗台,踩着院墙根的石础,翻出了西偏院。
她没有往门楼方向去。沿着抄手游廊的阴影向北拐,过了一扇角门,穿过柴房后面那条窄道。巷子里一只狗听见脚步声,低哼了一声,没有叫。她在第三个转弯处停下来,蹲身把麻绳从布包里抽出来,绕在手腕上两圈,打了个活结。
卯时差一刻。城南门楼的黑影立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檐角翘着,像一只合拢的鸟翅。
楼下的沿街铺面还没开门,墙根下有一根粗木杠——是拆席棚留下的杆子。有人把它横在墙根,杆身上蹭着一片新泥。林薇蹲下来,用指腹抹了一下那片泥,湿的。她侧过头,往门楼上看了一眼。垛口处没有人影,但她闻到了一丝极淡的桂花香气,与昨夜竹签上的味道混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爬墙。不是正面的踏步石阶,是城楼侧面砖墙外砌的那条排水脊。昨夜画草图的工夫没白费。砖缝之间恰好能塞进半个脚掌,她手脚并用往上攀。指甲磨了一道口子,血气在指尖泛开,她没停。
爬到垛口齐平的位置,她没急着露头,先把手腕上的活结松开,抖开麻绳,一端系在腰上,另一端绕了两圈缠在右臂上。然后她探出半个头。
城楼顶上没有人。
席棚还在,但棚角那根用来压苇席的半截砖头被人挪到了垛口上。柳如烟说要替她“数着日子”,没有留下人,留了一块砖。
林薇跨过垛口,踩上门楼顶的砖地。风灌过来,吹得她衣摆猎猎响。门楼顶比下面更冷,砖面上结着一层白霜,踩上去嘎吱作响。她走到垛口边缘往下望。
墙高将近三丈。墙根下横着那根粗木杠,三尺之外的土道上落着一对新鲜的车辙印。如果人从垛口掉下来,正好落在木杠上,再滚到车辙印旁边。木杠不是用来缓冲的,是用来让人不死也残的。
林薇盯着那根木杠看了几息,把视线收了回来。
她把腰间的麻绳解开,系在垛口内侧的石狮底座上,试着拽了两下,绷得很紧。然后她松手,让绳子沿着墙外侧垂下去,末端落在一楼檐瓦的瓦沟里。她又从袖中掏出那根竹签,把它横插在垛口砖缝里,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对着楼下那根木杠。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退后两步,靠在一面护壁墙上,等。
风从城楼东侧扫过来,刮得她耳廓发疼。她缩了缩肩,把外衫领口拢紧。远处的天边已经泛起一层灰白,屋顶的轮廓被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边。城楼下传来马蹄声——三匹,由远及近,不紧不慢,蹄铁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很有节奏。
马蹄声在门楼下方停住。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上来:“楼上是何人?”
声线很沉。萧景珩。
林薇把呼吸压稳,没有答话。
她听到甲叶刮擦鞍*的声响。接着,萧景珩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上来,一下,一下,像用指节敲核桃。
他走上楼顶,站定,目光扫过她的脸,扫过她腰间垂着的半截麻绳,又扫过垛口上插着的那根竹签。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在离她三步远的位置停住,蹲下身,捡起砖地上那截绳头,摸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粉——是白霜。
“昨夜有人在这楼上睡了一夜。”他把绳头放下,抬头看她,“你还约了别人?”
“不是我约的。”林薇说,“是有人替我约的。”
“谁?”
“约我的人没说。替我约的人不在了。”
萧景珩站起来,走到垛口边,低头看了一眼楼下那根木杠。他没有问木杠是干什么用的,只看了片刻,然后转向林薇:“卯时还有一炷香,你打算怎么跳?”
林薇愣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我要跳?”
萧景珩没回答这个。他从怀里取出一只青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两粒褐色药丸,递给她:“治风寒的。城楼风吹一夜,腿会软。”
林薇接过药丸,没有立刻吃,攥在手心里,低头看了一眼。药丸泛着甘草的涩味,温的。她抬头看他:“王爷怎么知道城楼上有事?”
萧景珩的目光落在垛口那根竹签上,过了两息才说:“柳如烟昨夜回府路上的车辙,在门楼底下绕了三圈。”
“你跟着她?”
“我没跟。”他说,“车轮碾过的印子告诉我的。”
风忽然大了,卷起楼下街面上的尘土,打着旋往垛口扑。林薇眯起眼睛,把药丸放进嘴里干咽下去。甘草的苦味从喉头泛上来,酸涩,压得她嗓子发紧。
就在这时,脑海里“叮”的一声脆响。系统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像贴着她耳膜念的:
“任务二‘为爱**’开启。请宿主在卯时正刻,于城南门楼垛口纵身跃下。楼下等候者,须为剧情关键人物。”
楼下等候者。林薇往垛口外探了一眼——萧景珩的马拴在楼梯口,只有一匹。楼下街面上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光是王爷不够。”她在心里对系统说,“楼下得有剧情关键人物。现在楼下没人。”
系统沉默三息,声音响起来:“楼顶剧情关键时刻人物已到场。判定条件满足。”
林薇握着麻绳的手停住了。
“你说谁是剧情关键人物?”
系统没有回答。
她猛地转头看向萧景珩。他正站在垛口边缘,背光,袍摆在风里抖。晨光照在他肩上,镶出一道冷金色的边。他低头看楼下,没有看她。
“萧景珩。”她开口。
他侧过头,眉毛微微一挑。
林薇喉咙发干:“系统说剧情关键人物在楼顶。”
萧景珩静静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你信它?”
“你也能听见它说话?”
他没回答,只是从垛口处走回来,站在她面前。晨光被他的影子遮住,她整个人落入一片阴影里。他低头,目光落在她攥紧麻绳的手指上,开口:“你要跳,我在这里。”
林薇握着绳子的手指松了一下。
她看着萧景珩的眼睛。那里头没有旁的情绪,就一句话,等在那里。她忽然想起那张字条:“明儿叫您先喝碗粥,别空着肚子上席。”这把算盘从第一天起,就是一把双刃的。
“如果是你,”她问,“你跳吗?”
萧景珩答:“看值不值。”
“不看任务?”
“任务是别人定的。”他说,“值不值,自己算。”
林薇吸了一口气,转身面对垛口。风从正前方灌过来,吹得她裙裾贴紧腿骨。她低头,楼下那根木杠横在地面上,像一道深色的疤。她又抬头。
“好。”她说,“我跳。”
她迈上垛口。
砖面很宽,能站住脚。风从她耳畔掠过,把发丝卷起来。她松开麻绳,让它落在墙内侧,没有系。然后她张开双臂,像在衡量的份量,在风中停了一瞬。城楼下的街道、屋顶、车辙印,都在她脚下缩小成孤立的坐标。
她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跳的。为了任务二,为了回家,为了在萧景珩那双眼里看到的那个“等”字。
她闭上眼睛,往前迈了一步。
身体离开垛口的瞬间,腰上一紧。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带,硬生生把她扯了回去。她后背撞进一个人怀里,撞得她肩胛骨发麻。萧景珩的手臂横在她腰上,箍得很紧,像一道铁箍。
“够了。”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来,“那根绳子没有系。”
林薇喘着气,低头看自己腰上——绳头垂在墙内侧,没有系在任何东西上。她刚才确实没有系。
风从她脸颊边呼啸而过,她后知后觉地开始发抖。
萧景珩松开手臂,退后一步,隔开两尺的距离。他说:“你演得很像。”
林薇转过身,靠着垛口,深呼吸。她声音有点哑:“演戏要演**。”
“那根木杠,你没白踩点。”他看了一眼楼下,又看向她,“但你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
“要让你摔下来的,不是柳如烟。”
林薇皱起眉。他看了她一瞬,目光移向她脚边那根竹签:“这根竹签,是钟先生的。”
“柳老爷子生前的外账。他做了十三年账,从不离身的东西,就是一根这样的竹签。他惯用炭笔,竹签削出来,一道痕,一张纸,留底用的。”
风忽然静了一瞬。钟先生那张脸浮上来——布袍、旧算盘、添墨时手指微微发颤。他是柳老爷子的小厮,不是柳如烟的人。林薇蹲下来,拿起那根竹签,对着光看那道断痕。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柳如烟留下的。”她说,“是柳砚舟。”
萧景珩没有接话,但他没有反驳。林薇攥紧竹签,站起来。她心里有一根线被轻轻拨了一下,发出长而细的余音。柳砚舟前脚道歉赔罪,后脚派人来她窗外留下记号。他不是在帮柳如烟。他在试探她。试探她能不能看懂这个记号,能不能顺着枝蔓找到丝线。
“他想要什么?”林薇问。
“想要你知道一件事。”萧景珩说,“柳如烟约你上城楼,不是让你跳。是想让你活着来,亲眼看见她父亲的东西是怎么流出柳家的。”
那段话像一块石子投进深水,水面先沉了一下,然后才泛起波纹。林薇站在垛口边,手指攥着竹签,指甲嵌进掌心。她想说点什么,萧景珩的声音又响了:“卯时过了。”
她一震,转头往楼下看。
街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辆马车。青灰布帘,黑漆轮,不惹眼。车夫坐在车辕上不催马,也不下车。车帘掀开一条缝,露出一角月白衫子。
柳如烟。
她果然来了。她说过“不来”,但还是来了。马车没有停到门楼正面,而是拐进了斜对面的窄巷口,车头朝向街面,像在等什么。
林薇看着那角月白布,心里那张单子又翻了一页。她原以为柳如烟是设局的人,钟先生是递刀的人,柳砚舟是观望的人。现在刀柄转了一头。
“她要等的东西,”林薇说,“是我从楼上掉下来毙命,看着她兄长借王府的手收走她父亲留下的一切。还是等我平安下楼,亲眼看她掀开那块车帘?”
萧景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安静。风又吹过来,这一次带着晨雾里泥土的气息。他走下楼梯,声音平淡:“下楼吃碗面吧,姜茶在府里。冷了不好喝。”
林薇站在垛口边,看着他走下去,衣角在楼梯口一闪而过。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根竹签,然后把它收进袖中,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
走到楼梯中段时,她听到系统“叮”的一声响,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像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她顿住脚步,屏息等那个声音开口。
系统只说了一句话,短得像在记账:
“任务二完成度:60%。剩余部分,由宿主自行解锁。”
60%。不是100%。跳是跳了,但“为爱”的那部分,系统没认。
楼下,马车帘缝里的月白衫子晃了一下,放下来,遮得严严实实。车夫扬鞭,马车沿巷子缓缓驶出去,消失在灰白的晨雾里。
林薇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那根竹签,指尖冰凉。她看着那辆马车从视野中消失,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一道绳子勒出来的红痕,渗着血丝,像一条细长的线。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老账房站在门楼入口处,袖子揣在怀里,手里攥着一张小纸条。他走过来,把纸条递给她,压低了声音:“王妃,方才有人送到门房,指名给您的。落款是西关窑口的旧窑主。”
林薇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想知算盘珠的底细,明日巳时,西关窑口废窑内见。”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压着一个拇指印。印纹很浅,像嵌着一道极细的裂痕。那道裂痕的走势,和林薇手里竹签上的刻痕如出一辙。
晨光从门楼东侧的檐角斜斜切进来,落在那枚拇指印上,将那道细痕照得透亮。她把纸条折好,放进贴着竹签的那个袖袋。两样东西隔着布料碰到一起,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她抬头看了老账房一眼:“西关窑口的旧窑主,王爷知道吗?”
老账房笑了笑:“王妃,王爷方才说,让您先把面吃了。”
她没再问。走出门楼,晨光扑了满脸,街面上已经有人开始生炉子,白烟从墙角升起来,在风里散成一缕淡灰色的线。
身后城楼高耸,垛口处那根竹签还插在砖缝里,像一根没拔掉的刺。风过垛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蹲在墙头上吹一只看不见的口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