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7章

林薇出府时,门房刚把新烧的水灌进茶壶。她没走正门,绕到角门外,雇了一辆骡车。赶车的老汉问去哪儿,她说西关窑口。老汉看了她一眼,没多问,鞭子一甩,骡子迈开步子。
她袖里揣着两张拓片,一张是从算盘珠上拓的,一张是从竹签上拓的。两张纸叠在一起,隔着布料能摸到纸角的毛边。骡车颠了一下,她抬手按住袖口,像按住一份还没签字的合同——怕它跑了,又怕它太早打开。
西关窑口比她想的老。
门楼还在,匾额上的字缺了半边,剩下一个“窑”字,半边刻在风里。院墙塌了一截,新补的土坯颜色发浅,像一块旧衣裳上打了新补丁。院里有响动,有人咳嗽,有人搬坯。走近些,看见三间老屋,一间窑屋,窖顶的烟囱正冒着细烟。
一个年轻人拦在院门口:“找谁?”
“找旧窑主看货。”
“看什么货?”
林薇说:“粗碗。听说这边的窑还出粗碗。”
年轻人上下打量她,转头朝里喊了声:“叔,有人看货。”
隔了一会儿,屋里走出个人来。六十来岁,穿着旧棉袄,袖子挽到肘弯,手背上几块烫疤,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叼着一杆细烟杆,不急着抽,烟锅在门槛上磕了两下,抬眼看了林薇一眼。
“看碗?”他声音粗,像砂纸擦过木面。
“看碗底。”林薇说。
旧窑主没吱声,转身往里走。林薇跟上去。三间老屋里摆着几摞粗碗,碗口青灰色,碗底一圈没上釉,露着陶土的糙面。旧窑主摸起一只碗,翻过来给她看碗底:“窑火不匀,釉挂不住。这样的碗也就能拿去给牲口拌料。”他把碗放回去,烟杆往东边一指,“好货在那边。”
他说的是窑屋侧边的一间小土屋。林薇跟着他走进去。
屋里光线暗,只有一扇小窗透亮。墙角堆着炭,地上散着几根草绳和半袋干泥。旧窑主把门掩上,从炭堆里摸出一只麻布袋,掸了掸灰,放到矮桌上。
“你站远点,我把东西亮出来,你看一眼就收。”
林薇退后半步。旧窑主解开麻布袋口,从里面掏出一只木框,放在桌面上。
是半副算盘框。
木框被烟熏得发黑,缺了两根档,剩三颗珠子还挂在框上。珠子是三颗乌木的,表面磨得发亮,像被手指捻过无数遍。框边有一道刻痕,很浅,从边角划到中间,像有人拿刀尖在木头上画了一道断线。
林薇手指攥紧袖口,隔着一层布料,她摸到了拓片上那道刻痕的形状。她没拿出来,只盯着框边那道断线,喉咙紧了紧。
“先别碰。”旧窑主说,“你手上有什么,先递给我。”
林薇从袖中抽出那张拓片,放在桌上。旧窑主拿起拓片,凑到窗边,眯着眼看。阳光从窗缝里**来,落在纸面上,把那道断痕照得清清楚楚。他看了很久,把拓片放回桌上,指腹在纸角的折痕上摩挲了一下。
“是老爷子的珠子,”他说,“你拓得清楚。连内壁那道暗纹都出来了。”
他坐到灶台边的矮凳上,烟杆搁在膝头,声音慢下来:“你知道这珠子是干什么用的?”
“柳如烟说是她爹生前亲手放下的旧物。”林薇说。
旧窑主笑了一声,笑声短,像石子落进干井里:“她说的?她倒是会拣好听的说。”
他拿起桌上那半副算盘框,指腹沿着框边那道断痕摸过去:“这不是寻常算盘。是柳老爷子管外账用的老伙计。他从学徒熬到掌柜,这副算盘跟了他四十年。珠子一颗是一笔账,框子管着总数。珠子上的刻痕,一笔账一个记号,错不了。柳家有些账不走官府,也不入铺面册子,就在这一串珠子上。”他把算盘框递到林薇面前,“框还在,珠子散了。你拓的那颗,是其中一笔。”
林薇低头看着那半副算盘框,框上三颗乌木珠安安静静。她问:“你手上为什么会有框?”
旧窑主沉默了一瞬。他拉了拉烟杆,没有点烟,声音低了些:“老爷子走前半个月,把我叫到窑口,说有一箱东西要烧。我过去的时候,窑火还没点,他坐在窑口边上,手里就拿着这副算盘。他一颗一颗把珠子卸下来,用棉线穿了,装进一只木盒里。”他顿了顿,“我当时站在门外,他没让我进屋。我看见他把盒子递给钟先生,钟先生锁了盒子,上了三道锁,拿走了。”
“后来呢?”
“后来老爷子走了,珠子也没再露过面。柳如烟来翻过两回账房,找的就是那颗珠子。她以为珠子在钟先生手里,其实钟先生手里只有盒子和锁。珠子在谁手上,她到现在也没摸清楚。”
林薇看着他:“你刚才说,珠子上的刻痕是一笔账一个记号。那你知不知道,那颗珠子上的记号对应哪笔账?”
旧窑主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那张拓片,又看了一遍,指尖停在刻痕断口处,轻轻摩挲了两下。
“那道砍痕,是断的。”他说,“一笔账被人拦腰划了。在老爷子手上,只有一笔账是被人划掉过的。”
“哪一笔?”
“柳家嫁妆里最大的一笔。”旧窑主说,“柳如烟她娘嫁过来时,十里红妆,账上记着压箱底的银冬瓜,实打实一百六十斤。老爷子当年在账上把这笔划线勾了,但没销账。他告诉钟先生,这笔账留待日后对,对不上,就是柳家亏了别人的。”
他抬起头看着林薇:“你手里有拓片,现在框也在你面前。东西齐了三样,还差一样——账本。账本在钟先生手里,他在西郊住。想对那笔账,你得找他。”
林薇伸手想拿算盘框,旧窑主按住框边,没松手。他盯着她:“你拿这个框,柳如烟迟早会知道。珠子她已经拿走一颗,你手里的拓片她不知道,框的事她也不知道。但你要是带着框出门,没藏好,她不出三天就会查到你头上。”他松开手,“你打算藏哪儿?”
林薇把半副算盘框拿起来,翻过底,看了一眼框背面。框背板有一道旧裂,裂口被麻绳缠过。她把框放进随身那只布包里,扣好搭扣:“不藏在身上。我放一个她不会翻的地方。”
旧窑主抬眼:“哪儿?”
“冷王府的祠堂。”林薇说,“她进不去。”
旧窑主愣了一下,没再说话。他站起身,把那截刚熄的烟杆别到腰上,往门口走,推开门时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比我大胆。”
林薇跟出来,正想再问一句,院墙外的矮树丛里忽然传来一声马嘶。她脚步一顿,旧窑主也停了。他侧耳听了片刻,眉心皱起一道深沟,压低声音:“从南边来的马蹄声,两匹。不是赶路的。走,后门。”
他把林薇推到屋后,拨开一堵矮墙边堆着的高粱秆,露出一扇窄门。门板半边烂了,勉强能挤过一个人。林薇侧身钻出去,旧窑主把算盘框塞到她手里,又塞给她一小截灰麻绳,和框背板上缠着的那截一模一样:“找着钟先生,把这个给他看。”
林薇刚跨过门槛,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的声音在前院响起来:“宋叔,柳府来人**了。”
旧窑主的脸沉了一下,他飞快地掩上矮门,用高粱秆盖住。隔着秸秆的缝隙,林薇看见一个穿青布短衫的管事走进院来,身后跟着两个家丁。管事手里捧着一本蓝布账本,没进窑屋,站在院子里朝旧窑主拱了拱手:“宋叔,这个月的窑课,柳府那边催了。少爷说,您要是有难处,可以拿旧账抵。”
旧窑主蹲在门口,烟杆磕了磕鞋底:“旧账都烧了。也就能给你们几只粗碗。”
管事笑了一声:“宋叔,您这话糊弄鬼。老爷子在窑口烧了几十年的账,哪能说没就没。您再想想,过两日我再来。”
他说完,带着两个家丁转身走了。马蹄声渐渐远了。旧窑主蹲在原地,烟杆在鞋底上又磕了一下,没有回头。林薇隔着矮墙的缝隙看着他,那件旧棉袄的背弯着,像一截被风折过的老树枝。
她没再多留。她绕到窑口外那条干土路上,走出几十步,才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半副算盘框,一截灰麻绳。旧窑主没有告诉她钟先生的宅子在哪儿,但她知道:西关旧窑主和钟先生,是一条线串着的。柳砚舟在府里对她客客气气,柳如烟在暗处收珠子;钟先生手里攥着账本,柳府的管事却上门拿“旧账”抵窑课。柳家这盘棋,下棋的人不只一个。
她把算盘框收进布包深处,走了几步,脑海里响起系统的声音,机械,平静,像在念一份早会上没人听的报表:“支线动态跟踪:宿主接触关键信息源,进度+5%。”
林薇脚下一顿,低声问:“这5%算在哪个任务里?”
系统停顿片刻,回了一句:“不计入主线虐心情节。”
林薇点头:“行,按KPI算,这就是个展望指标。等主线翻车了,我再拿这个补救。”
系统不说话了。
她沿着窑口的土路走回正街,在拐角处雇了一辆骡车回府。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窑口方向。矮墙后面,旧窑主的烟杆没有冒烟。他坐在门槛上,两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尊烧裂了还没出窑的陶像。
回到西偏院已经是午后。推门进屋,桌上放着一碗姜茶。茶汤凉透了,碗底沉着一层姜末。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辣味淡了,只剩一点涩。碗边压着一张纸。
她把碗挪开,纸上的字迹很淡,墨是干透的,写了两行:
“钟家后墙西角有处塌口,只容侧身。门口石阶下埋着一根引线,别踩。”
没有落款,没有称呼。笔迹她不认得,但能在这个时辰、把碗放在她桌上的人,府里只有一个。
她看了一会儿,把纸条折起来,没有收进袖袋,顺手压在算盘框下面。她坐到桌边,把那副旧算盘框取出来放在膝上,指尖沿着框边那道断痕又摸了一遍。旧窑主说得对,珠子是账,框是总账。她现在手里有框,有拓片,缺的是一本账,和一个住在西郊、门口有人守着的钟先生。
窗外桂花树的影子又斜了一截。林薇把算盘框收进枕下,竹签压在框上,次序分明。她看了一眼天色,把外衫换了一件深色的,对着水盆拢了拢头发。
明日卯时,西墙塌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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