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阁的后院比前堂安静得多,只有檐角一只旧铜铃偶尔被风拨动,发出沉闷的响声。沈砚舟把阿福安置在里间的窄榻上,拉过一床薄被盖住他瘦得脱形的身体。阿福的呼吸很浅,像是随时会断,但至少比旧库那间暗无天日的屋子里安稳些。
林晚舟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盏油灯,灯焰被穿堂风压得歪向一边。他眯着眼看了看榻上的人,又看了看沈砚舟,半晌才开口:“你把人往我这儿送,是觉得我这墨香阁改开善堂了?”
“你欠我人情。”沈砚舟直起身,拍了拍袖口沾的灰,“再说,他认得青铜印。”
林晚舟的眉头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他把油灯搁在桌上,转身钻进里间那排顶到房梁的书架之间,翻找的动静断断续续,偶尔夹杂一两声低低的嘀咕。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抱着一册封皮发黄、边角卷起的簿册走出来,往桌上一放,灰尘扑了沈砚舟一脸。
“铁衣卫十年前的花名册。”林晚舟用指节敲了敲簿册封面,“我这儿收旧档,本来是打算拆了纸浆重新做笺纸的,没想到还真能派上用场。”
沈砚舟没接话,伸手翻开册页。纸张脆得像干枯的树叶,稍一用力就掉渣。他一页一页翻过去,名录按年份排列,字迹工整,是衙门书吏惯用的楷体。铁衣卫的编制不大,每页三人,姓名、籍贯、职务、入卫时间,写得清清楚楚。
翻到第七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沈承安,青阳郡人,掌印副使,景和十二年入卫。”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沈承安是他父亲的名字。他记得父亲死时,郡守府给的讣文上写的是“病故”,连个像样的追封都没有。可阿福说,父亲是替郡守挡了一印。
林晚舟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铁衣卫不是只管缉捕的。他们暗地里管着地脉印务,郡玺碎片的封存、转移、销毁,都经铁衣卫的手。掌印副使……这个职位不低,至少能接触到郡玺的核心机密。”
沈砚舟的手指在“掌印副使”四个字上摩挲了一下。他想起书房夹层里那枚青铜印,印底刻着“郡掌”二字,还有父亲的名字。他原以为那是父亲私藏的旧物,现在才明白,那是父亲故意留下的标记——用自己任职的印信,把某件东西的存在刻进青铜里,留给后来人。
“你父亲当年负责的,是郡玺碎片的封存。”林晚舟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隔墙有耳,“景和十二年……那一年,青阳郡的地脉出过一次大乱子。郡玺碎成三块,一块在郡守府,一块在铁衣卫,另一块下落不明。你父亲是经手人,他比谁都清楚那三块碎片去了哪儿。”
沈砚舟合上花名册,指节微微泛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印痕,是青铜印长期握持留下的。父亲留下那枚印,不只是为了认亲,更是为了告诉他——郡玺的秘密,就藏在这枚印里。
“这页被人涂过。”沈砚舟忽然开口,指尖点着花名册末行的一处墨迹。那行字被浓墨涂掉,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残笔。他侧过簿册,就着油灯的光仔细辨认,涂改的墨迹下,依稀透出三个字的轮廓。
“九州印。”
林晚舟的脸色变了一下。他伸手想把簿册拿过去,沈砚舟却先一步合上了册页,抬头看着他:“你知道这三个字。”
林晚舟沉默了片刻,才苦笑一声:“前朝的东西。九州印是前朝用来**地脉的九枚印信,青阳郡这一枚,就是郡玺的前身。你父亲当年封存的,恐怕不止是郡玺碎片,还有九州印的残件。”
沈砚舟正要追问,前堂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被猛地掀开,苏沐橙大步走进来,额角带着薄汗,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沈砚舟身上。
“郡守府在调工匠。”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今天一早,我父亲下令从城东、城西两处工坊抽调了十几名铸印匠人,全部集中到后院偏院,不许外出。我让人打听了一下,说是要重铸某件东西,但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
沈砚舟和林晚舟对视了一眼。林晚舟的嘴角动了动,没出声,但沈砚舟看得出他想说什么——重铸,在这个节骨眼上,能值得郡守府如此兴师动众的,只有郡玺。
“顾北辰呢?”沈砚舟问。
苏沐橙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今天没在郡守府露面。我父亲说,他出城办事去了,但我不信。我让人盯了城门,没见他出城。”
沈砚舟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顾北辰不在郡守府,却暗中调集工匠,这说明他不想让苏郡守知道这件事。可苏沐橙的父亲才是郡守,顾北辰一个谋士,哪来的权力调动郡守府的人手?
除非,苏郡守已经控制不住局面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花名册上那行被涂掉的字迹上。“九州印”三个字的残笔在灯焰下若隐若现,像是某种被刻意掩埋的痕迹。他忽然想起父亲书房夹层里那枚青铜印,想起印底那个“郡掌”二字,想起地脉核心深处那道黑气。
父亲当年封存的,恐怕不只是郡玺碎片。
“沐橙,”他开口,声音平静,“你能帮我查一件事吗?”
苏沐橙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查一下铁衣卫景和十二年的调令记录。”沈砚舟说,“我要知道,我父亲当年封存郡玺碎片之后,被调去了哪里。”
苏沐橙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试试。但铁衣卫的旧档不归郡守府管,得走厉景深那条线。”
“厉景深……”沈砚舟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想起旧库里那个替他引开暗哨的身影。那人说“你欠我一次”,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善意还是算计。
“他会帮你的。”沈砚舟说,“他欠我一次。”
苏沐橙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身掀帘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前堂响了几步,很快消失在门外。
林晚舟站在书架旁,看着苏沐橙离开的方向,忽然开口:“你信她?”
沈砚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花名册上那行被涂掉的字迹,指腹轻轻划过“九州印”三个字的残笔,过了很久,才说:“她父亲是苏郡守。”
“但她来找你了。”林晚舟说。
沈砚舟没有接话。他把花名册合上,塞进怀里,走到榻边看了一眼阿福。阿福还在昏睡,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但眉头依然紧锁,像是在梦里也在挣扎。
他伸手替阿福掖了掖被角,低声说:“你好好睡。等你醒了,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阿福没有回应,只有檐角的铜铃又响了一声,像是替谁应了一句。
沈砚舟直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渐暗,城西旧坊区的屋顶被暮色染成一片灰蒙蒙的剪影。他想起父亲书房夹层里那枚青铜印,想起印底那个名字,想起地脉核心深处那道黑气。
父亲当年到底发现了什么?
他握紧掌心的青铜印,暗金色的光在他指缝间一闪而没。他迈步走出墨香阁后门,朝郡守府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