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得笔直。不是那种板正的直,是像雪地里一株没叶子的树,就那么长着,谁也不靠。
他有一双很好看的手。指节修长,虎口有茧,搁在桌上,像两件旧兵器。陈琢殷记性好,见过的人,一眼就记住。这个人,他多看了两眼。
陈琢殷找了个位子坐下。酒肆里人不多,一个老账房在柜后打盹,两个脚夫在角落掰饼吃。靠窗那人,和这满屋的人都隔着,像墙上多出来的一道影子。
他刚坐定,门外闯进来几个猎户,浑身是雪,脸上全是血道子。为首的一个,扑到柜台前,喘着气喊:快!周家寨……让狼围了!
满屋的人都站了起来。
酒肆老板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一个汉子问:多少狼?
猎户说:数不清。黑压压的,把寨子围了三圈。还……还有别的东西,比狼大,眼珠子绿得发亮。是北山里的雪兽。我们几个是拼了命杀出来报信的。
老板问:寨里人呢?
猎户说:老弱都上了房顶。壮丁守着栅栏。箭早射完了,柴刀都卷了刃。守……守不了多久。
满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知道周家寨离这儿四十里,这雪天,赶过去,命就搭进去一半。一时没人说话。一个脚夫小声说:报官吧。另一个说:这雪,官差也得下个月才到。
那为首的猎户忽然跪下来,给满屋的人磕头:求求各位!寨里百来口人,老的小的,都是命啊!
有人别过脸去。有人叹气。有人把碗里的酒喝了,没说话。雪原上的规矩,谁都知道:兽潮面前,救人是情分,不救是本分。没人怪谁。
猎户磕得额上见血。老板去扶,扶不起来。那汉子哭道:我们几个冒死出来,就为搬救兵。搬不到救兵,我们也不回去了。回去也是个死,不如死在外头,省得寨里的老小看着伤心。
满屋子静得能听见炉火的声音。
酒肆里静下来。只有门外北风号着,一下一下地拍门。
这时候,靠窗那人动了。
他端起那碗凉酒,一口喝干,放下一枚铜钱,起身就走。
老板叫住他:剑客!你去哪儿?
那人头也不回:周家寨。
老板追出来:你疯了?那是必死的地方!
那人在雪地里停了一下,回头,嘴角居然勾了一下:必死的地方,正好。我这辈子,就接必死之托。
他说完,一步踩进风雪里。灰白的衣摆扬起来,像一面不举手的旗。
陈琢殷追了出去。
他跟着那人走了几步,就觉出了不对。那人身边的雪,下得比别处急。风绕着他打旋,同行的人,不自觉地,就离他远了几分。连雪粒子,落近他肩头,都像被什么推了一下,斜着避开。
陈琢殷想起了雪原上那种追了他一路的冷。
他没有躲。他紧走两步,与那人并肩。风更急了。可他的笔,在怀里,烫得厉害。
雪下得急。那人走得却不快,一步一步,像在量路。陈琢殷跟上去,并肩走。那人侧头看了他一眼:书生,回去。这路,不是给人走的。
陈琢殷说:你走什么路,我就走什么路。我记路。
那人笑了一声:记路?那你记性好不好?
陈琢殷说:很好。
那人说:那记着。我叫萧疏影。萧疏的萧,影子的影。若是我死在路上,你替我记一笔。
陈琢殷说:你自己说只接必死之托。既知必死,为何还要去?
萧疏影望着前方。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乱糟糟的,像一蓬雪。
他说:因为我这条命,早该死了。多活的这些年,都是借来的。借来的东西,总要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