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琢殷说:还到周家寨?
萧疏影说:还到哪都行。只要是往死处去,我心里就踏实。
陈琢殷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跟你去。你死,我记。你活,我也记。
萧疏影站住了。他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陈琢殷。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发冷,像两粒冻在雪里的星。
他说:书生,你知不知道,跟我走的人,没有一个活下来的?
陈琢殷说:不知道。试试。
萧疏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在风雪里传得很远,惊起路旁一树寒鸦。鸦群腾起来,在灰白的天上绕了两圈,又落回枝头,像一群不肯走的念头。
笑完,他说:好。你跟着。若你死了,可别怨我。我只管杀,不管埋。
陈琢殷说:我要是死了,也不用人埋。雪会埋我。
萧疏影又笑了:你这书生,有点意思。
两个人说着话,走过了镇口。镇口有座土地庙,庙前站着几个后生,正在嘀咕。见他们出来,一个后生喊:剑客!带上我们吧!我们也能杀狼!
萧疏影没回头,只摆了摆手:回去。你们家里都有娘。
后生们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风卷着雪,把他们的喊声削得断断续续:剑客——保重——
雪地里,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长,一个背着剑,一个背着书箱。剑和书箱的影子拖在雪上,像两个人各自扛着一座山。
走了一程,陈琢殷问:你接这必死之托,收钱吗?
萧疏影说:看人。富人收钱,穷人收命。
收命?
萧疏影说:穷人给不起钱,就给一样东西。我让他们记住,雪原上有个剑客,为他们死过。他们记一年,我就活一年。记一辈子,我就活一辈子。
陈琢殷说:那周家寨呢?你问他们要什么?
萧疏影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要他们活着。
陈琢殷把这四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要他们活着。这是他要的报酬。也是他这些年,唯一真正想要的东西。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大雪里。雪越下越大,把他们的脚印,一个接一个地抹平。像这条路,从来不记得谁来过。
走出十里,天全黑了。他们在一处背风的雪坎下歇脚。
萧疏影不睡,抱着剑,听风。听了一会儿,他说:风里有腥气。狼群不远了。
陈琢殷说:你听得出?
萧疏影说:我闻得出血腥,听得出爪声。狼群**,会派出斥候。你看那边。
陈琢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远处的雪坡上,果然有几个灰点,一动不动,像几块石头。
萧疏影说:它们在看我们。不用管。狼王没下令,它们不敢动。
陈琢殷说:狼还讲军法?
萧疏影说:狼群里,狼王就是天。它让谁死,谁就死。这一点,比人间还讲规矩。
陈琢殷在黑暗中掏出纸笔,却一个字也看不见。他把纸笔收了,说:这些话,我明天记。
萧疏影说:明天?
他说完,自己笑了。两个人都知道,明天意味着什么。可谁也没再说话。
雪无声地落。陈琢殷靠着书箱,慢慢睡着了。睡梦里,他听见狼嚎,一声远,一声近,像整个雪原都在围着他们转。他没有醒。他知道,那个人醒着。
天快亮时,陈琢殷醒过来,发现身上盖着一件灰白的旧衣。萧疏影只穿着单衣,坐在雪地里擦剑。他的睫毛上结了霜,像两排小冰刺。
陈琢殷说:你的衣裳。
萧疏影说:我不冷。
陈琢殷说:你骗人。
萧疏影说:冷惯了,就不知道冷了。
陈琢殷把衣裳披回他肩上。萧疏影没有躲。他望着东边的天色,说:走吧。还有三十里。走快点,赶在狼群开饭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