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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巷子路不是一条路。
陈满站在巷口,看着眼前的门楣,终于理解了方一帆说的“不可移动文物”是什么意思。
整条巷子本身就是文物——红砖古厝连成一片,燕尾脊高高翘起,在晨光中投下蜿蜒的剪影。墙是出砖入石,大块花岗岩和红砖交错堆叠,缝隙里长着青苔,少说也有两百年。
巷子很窄,两人并肩走都嫌挤。
“走啊,愣什么。”方一帆头也不回地跨进门槛。
陈满跟上去。
脚下是青石铺的天井,雨水刚过,石面上还泛着薄薄一层湿气,天井正中摆着一口石缸,缸沿被磨得光滑发亮,缸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白相间。
看见人来也不躲,反而往水面凑了凑,嘴巴一张一合,像在打招呼。
厢房的门窗都是楠木的,雕着博古纹和花鸟。博古纹的线条圆润流畅,花鸟的羽毛根根分明。窗棂纸是新糊的,透着暖**的光,把整个院子的色调从清冷调成了温暖。天井四角各放着一盆兰花,叶片修长,在晨风里轻轻摇曳。
一个古风的三进院落。每个细节都透着讲究。
正厅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冶城分局。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像是某个退休老教师随手写的,但每个字都端正得像刻在碑上。
笔锋内敛,不看第二眼不觉得好,多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这地方没有普通人来?”陈满问。
他从小在冶城长大,从来没听说过巷子路还有这种地方。
“这条巷子在导航上不存在。”
方一帆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完全没有沾上灰的袖口。
动作依然是那种强迫症式的仔细,沿着袖口的缝线擦了一遍又一遍,“普通人路过这里,看见的是一堵墙。你以前注意过这条路?”
陈满想了想,确实是。
他从小到大在冶城,上学放学上班下班,路过的巷子没有一千条也有几百条,从来没注意过巷子路还别有洞天。
这地方在他的记忆里是一个盲区——不是没走过,是走了也看不见。
“到了,就是它。”
方一帆绕过天井,在后方停下。陈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呼吸微微一顿。
院子里立着一块石碑。
碑身和地下的岩体连成一体,碑座是一整块未经雕琢的天然花岗岩,石脉的纹路从碑座一直延伸到地面以下。碑面满是风化的痕迹,边缘有些地方的石头已经开始剥落,露出里面更古老的石质层。
但碑面上拓着一层完整的铭文,朱砂色的字迹,每一个都只有指甲盖大小,密密麻麻排满了整面碑身,少说也有几百个字。
朱砂字一闪一闪,便在呼吸。
“侯马盟书。”方一帆的语气不知不觉带上了敬畏。
他把伞收起来,靠在石碑旁边的墙根下,“上个时期的东西,原件在晋城。它是活的——真正的活文物,不需要宿主,因为它本身就是契约的化身。这批拓碑是纹铭局成立时,由第一任局长亲手拓上去的,拓好之后就被送往各个分局,成了镇局之宝。”
陈满走近几步。
石碑散发着一股古老的肃穆感,在碑文深处注视着他。
他站在碑前三步的位置,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那种感觉难以形容。
“有它在,分局固若金汤。”
方一帆走到碑前,蹲下,“纹铭者入局,要在这块碑前立誓。”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念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空气里,像石子落进平静的水面:
“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归之如一家。同心戮力,不得相害。泄人之密者,神明*之。害人之身者,文物弃之。”
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石碑上的朱砂字亮了一下。亮度转瞬即逝,但陈满确定自己看见了。
“你想好了,”方一帆站起来,退到一旁,“就可以开始了。”
陈满深吸一口气: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的计划只是爬到镇海楼,看一眼海景,然后下山吃碗面。
现在他站在一个藏在城市盲区里的古院落中,面对一块能发光的石碑,要立下一个神圣的誓约。换谁来,都会有点恍惚吧?自己真的想好了吗。
他走到碑前。掌心里的瓦当纹路突然发烫——像在催促他,像在说“终于到了”。
他开口。
声音在天井里回荡,锦鲤在石缸里翻了个身,水花溅在缸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我,陈满,冶山瓦当纹铭者。”
“愿入汉国文物纹铭局。自此之后,与同仁归之如一家。同心戮力,不得相害。泄人之密者,神明*之。害人之身者,文物弃之。”
话音刚落,石碑上的朱砂字全部亮了起来。
几百个字同时发光,朱红变成了金红,像熔岩在碑面上流动。光从每一道笔画里渗出来,沿着碑面的纹理向下流淌,落在碑座上,又沿着碑座的石脉渗入地下。
其中一行字从碑面上浮起来——脱离了碑面,飘向陈满。
那团光移动的速度不快,像一片羽毛在空气中飘落,轨迹却笔直地朝着陈满的右手飞去。
光落在他的手背上。
接触皮肤的瞬间,陈满感觉到一股温热——不烫,只是恰到好处的暖意。
他低头看去。瓦当纹路的旁边,多了一行细密的小字——侯马盟书的篆书,笔画细如发丝,但每一笔都清晰得可怕。
字体和瓦当纹路不一样,但两者放在一起并不冲突,反而有种互补的协调感。
然后石碑恢复如常,朱砂字回到暗红色,一闪一闪的节奏也恢复了之前那种缓慢的呼吸感。
但碑座上多了点东西。
陈满细细看去——榜单,目光顺着榜单往下扫:每一行都是一个名字,一件文物,一个编号。
有的编号是亮的,有的编号已经灰了——那是宿主死亡、文物重新沉睡的,还有几个编号在闪烁,显示“待复苏”……
他自己的名字排在最下面:
第707号。文物:冶山瓦当。宿主:陈满。状态:在册。属地:福省·冶城。
中途还看到了方一帆的:
第617号。文物:建窑黑釉兔毫盏。宿主:方一帆。状态:在册。属地:福省·漳城。
......
“四百四十四个在册的,都在这上面了。”方一帆凑过来看了一眼,“你的名字一上去,全局的纹铭者都能看见。他们会背下你的文物信息,你也得背下他们的。”
“为什么?”
“因为你要知道自己的队友手里有什么牌。”
方一帆指了指自己,“比如我的兔毫盏,你也见过它的属性和功能了。在面对怪物的时候,你得知道怎么配合我,而不是上去添乱。一个团队,如果连彼此的底牌都不清楚,就没法打配合。”
他话锋一转,“另外还有一层意思——纹铭者记住你的文物,能帮你提升曝光度。曝光度越高,文物越强,功能越多。每增加10%的曝光度,文物就会多解锁一个功能。”
“所以,想变强,就得想方设法增加文物的曝光度,或者是像我早上那样,吸收怪物的活力。”
“拿我来举例,黄阶乙等,曝光度刚刚到达30%。汉国榜分‘天地玄黄’四阶,省榜分‘甲乙丙丁’四阶,每20%为一阶。至于最后那个城市排名——就跟曝光度有关,我现在已有三个功能:茶香、控温、拂拌。”
“因为是今天早上刚刚到达30%,所以新功能我还没来得及摸索。”
“那……那如果都是未上榜,怎么办?”
“那就是……路边一条。”
方一帆推了推眼镜,语气里重新带上了那种欠揍的味道,“所以你得加油。一个新人,曝光度从零开始,最快的提升方式就是打怪物、上榜单、增加曝光度,三者相辅相成。”
陈满正要说什么,方一帆的手机响了。
不是普通的铃声,是一段编钟的旋律——悠远、古朴、带着青铜器特有的金属质感和穿透力,在安静的天井里回荡开来。
“这是曾侯编钟的原声采样,有一定破幻效果。声音一响,一般都是纹铭局的要事。”方一帆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起来,接起电话。
他听了大概十秒钟,表情从皱眉变成了严肃,又从严肃变成了一种陈满还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神色——愧疚。
“是。……是。……明白。……我马上处理。”
挂了电话,方一帆愣神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
“开会,线上会议。我们刚刚闯出的祸,现在要负责善后了。”
陈满:???
“有我什么事,不是你闯出来的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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