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方一帆推开正厅旁边一间厢房的门。房间里摆着一张老榆木桌子,桌面被磨出了包浆,边缘有几道深深的划痕——不是新伤,是年头久了留下来的。
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全息投影仪,投影仪的底座是一块方方正正的黑色石头,不像是现代工业品,倒像是从什么老物件上拆下来的。
方一帆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的瞬间没有出现任何品牌标志,直接跳出一个全黑的页面,中间只有一只鼎的图标在缓慢旋转。
鼎是三足圆鼎,青铜材质,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陈满眯着眼看了两秒,意识到那些纹路和他掌心上的瓦当纹路用的是同一种语言。
“纹铭局的内部会议系统。”
方一帆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你还没有账号,先跟我一起听吧。”
界面跳转。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虚拟会议室。十七个头像已经亮了——每个头像都是一张文物的照片。
有的是一件青铜器,锈迹斑驳,器型古朴;有的是一尊铜像,线条流畅,衣袂飘飘;有的是一方印章,印钮是一只蹲伏的瑞兽;有的是一只瓷碗,釉色温润如玉……
每一件都在发光——和它们宿主身上的纹路一样,微弱但持续。
方一帆的头像自然是他的兔毫盏.
聊天框里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头像是一尊素三彩达摩坐像,釉色黄绿紫三色交织,达摩的面部表情慈悲中带着一丝肃穆。
“哟,方一帆,听说你接到了新人?”
另一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头像是白瓷观音立像,通体雪白,线条柔美:“方一帆上报的时候就看到了,欢迎新人,欢迎欢迎!”
第三条消息几乎同时弹出来,头像是青白釉堆塑魂瓶,瓶身上堆塑着密密麻麻的楼阁人物纹样:“***多大啦?有对象没有?”
方一帆翻了个白眼,嘴上说:“别理他们,开会。”
但聊天框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除了已经发言的三个,又有几个人冒了出来——有的发欢迎表情包,用的是青铜鼎的表情动图;有的问陈满的曝光度是多少,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关切;有的在科普冶山瓦当的历史价值……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刷,陈满还没来得及一一看清,屏幕正中央的方框亮了。
福省负责人上线了。
头像是一件陶瓶。通体施孔雀蓝釉,在光照下呈现碧蓝晶莹的光泽,色泽宛如孔雀羽毛——浓的地方像蓝宝石,淡的地方像雨后的晴空。
陶瓶正中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是个女人,身形修长,站姿笔挺。
然后麦开了。
“方一帆!!!”
一声怒喝从音响里炸出来。
方一帆的金丝眼镜差点被震掉,他手忙脚乱地扶住镜框,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陈满离屏幕还有两米远,都感觉耳膜生疼——音量倒不是特别大,穿透力极强。
“你有病啊方一帆!我刚走两天!两天!你就把怪物放跑了?!”
方一帆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不是害怕,是那种被抓了个正着的窘迫。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擦额头——额头上其实没有汗,但他擦得很用力,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林局——”
“别叫我林局!我该叫你方局!我前脚刚走,后脚就要被你害得撤职了!”
负责人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每个字都像钉子在往屏幕上钉,“你上报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怪物已清除’——‘怪物已清除’!清除到哪儿去了?嗯?!”
聊天框里鸦雀无声。
十七个头像全在装死。
刚才还在刷屏的欢迎消息像被一把刀切断了一样,屏幕上一片寂静。
......
“林局。”方一帆深吸一口气,试图挽回局面。
他把手帕叠好放进口袋,正了正眼镜,语气尽量平稳,“我当时确实把怪物軨軨清除了——兔毫盏吸收它的全部水分,连渣都没剩。但我没想到同时复苏了两件文物,另一只怪物非常阴险狡诈,它附在普通人身上,完全不露气息。等它暴露的时候,雨水已经消了,气息也断了……”
“所以就跑了?!”
“跑了。”
屏幕上的孔雀蓝釉陶瓶微微旋转了一圈,瓶身上映出的人影用手揉了揉太阳穴。
“两件事。”
负责人的声音终于冷静下来,但字字有力,像在用刀子刻字,“第一件,另一件复苏的文物现在什么情况?第二件,逃跑的怪物现在藏在哪儿?有没有扩散风险?”
“我探查过了,那件文物——怀安窑青瓷博山炉——好像又陷入沉睡了。至于怪物,”
方一帆打开一张全息地图,投在桌面上,冶城的街道、建筑、地下管网全部立体呈现,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我猜测它逃进了冶城下水道系统。怪物肯定是水属性,下水道里全是水,气息被水流稀释,我才完全追踪不到。但我能确定它还在冶城——它的宿主是本地人,对环境熟悉,短时间内不会离开熟悉的地盘。”
他用手指在管网图上划了一个圈:“下水道的范围太大了,我一个人查不完。”
“所以你要支援?”
“要。”
过了大概五秒钟,她开口,声音彻底沉下来了,语速放慢到每个字都拖着尾音:
“福省九市,加上新人,一共十九位纹铭者。每个市至少镇守一个,不能动。”
“剩下的人里——我在总部述职,回不去;你们俩已经在冶城了。庄铙副局长接到**任务,外出执行秘密行动,会议缺席,暂时联系不上……”
“我只要一个人。”方一帆说。
“谁?”
方一帆的目光在全息地图上扫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聊天框里一个还没发过言的头像上。
那是一只陶犬,闽越族墓葬里出土的随葬品,黄泥烧制,造型古拙,蹲坐的姿态像在守墓。头像一直是暗的,既没有发过消息,也没有亮起过指示灯。
“南越陶犬,周砚。我需要他的追踪能力。”
聊天框里沉默了三秒,然后陶犬头像亮了起来。
一个年轻的男声,带着点困意,像刚从午睡中被叫醒:“不好意思,刚刚打了个盹。”
“现在醒了就行。”方一帆说。
又沉默了两秒。
“行,我坐明天早上的**。”
“明天?!”负责人的声音又炸了,这次比刚才更响,音响都破音了,“今天就出发!今晚就得到!给你一天时间!明天之内给我把那只怪物碾碎!三天之后我回冶城,要是还没解决——方一帆!”
她顿了顿,像是在蓄力。
“我就把你吊在厕所里打,打到你那个洁癖痊愈为止!!!”
方一帆的脸都白了。不是夸张,是真的白——金丝眼镜后面的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那表情像是已经在想象自己被吊在厕所里的画面了。
陈满在旁边看得叹为观止。
这位林局长,骂起人来跟她的文物完全相反——孔雀蓝釉陶瓶,听着多么温润典雅的名字,结果宿主是个随时会炸的**桶。
“还有。”负责人的语气突然一转。
那股炸裂的怒气在半个呼吸间就收了回去,变得和蔼可亲,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但这个和蔼跟刚才的暴怒对比起来,更让人发毛。
“新成员呢?陈满?在吗?”
陈满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方一帆——方一帆还在为自己的洁癖担忧,没空理他。
他凑到麦克风前,清了清嗓子:“在。”
“陈满,你好!我是林晚枫,福省文物纹铭局负责人,文物孔雀蓝釉陶瓶纹铭者。”
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和刚才骂方一帆时判若两人,“欢迎加入!你是冶城第三位官方纹铭者,也是本省第十九位。咱们是老乡,本来你在冶城的接引应该由我亲自来,但我在京城有些公事,暂时脱不开身,没办法啦。”
“林局长好,没关系的。”陈满赶紧说。
“方一帆虽然欠揍,但实力没问题。”
林晚枫顿了一下,“跟着他好好学,这次的行动你也参加,当实战训练。新人第一课就是跟着前辈跑现场,人手紧缺,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明白。”
“那就这样,散会!”
孔雀蓝釉陶瓶的头像暗了。
从头像亮起到暗下,前后不到五分钟。陈满看了看屏幕上的计时,这位林局长用五分钟完成了骂人、分配任务、欢迎新人三件事,效率高得令人发指。
随后,聊天框里炸开了锅。安慰的、幸灾乐祸的、给方一帆发蜡烛表情的,还有人发了一个被吊在厕所里的火柴人表情包,画工粗糙但神韵十足。
还有几个人在约时间要给陈满办线上欢迎会,说等这次任务结束就安排。
方一帆合上电脑,一脸生无可恋,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他都没心思扶正。
“想笑就笑吧。”
他对陈满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的无奈,“等你以后被她骂的时候,看你笑不笑得出来。”
陈满把嘴角压了压,但没压住。
方一帆没再理他,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件东西。那是一张拓片——纸质泛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折叠处有一道浅浅的折痕,上面拓印的内容密密麻麻。
陈满接过来展开,发现上面拓着的是一件件文物的轮廓,旁边标注着名称、属性、功能和持有者的代号。每一件都只有火柴盒大小,但细节清晰得令人发指,全都能看清。
“在册纹铭者的文物信息都在上面了,暂时借你。”
方一帆站起来,拍了拍袖口上不存在的灰。这个动作已经变成他下意识的习惯了,哪怕袖口什么都没有,他也要拍两下,“等待的时间就开始背吧。我去帮你申请物资——明天行动前,保证你全副武装。”
陈满接过拓片,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些信息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帮上多大的忙。
“希望在行动开始前,咱们的其他同事给力一点,帮你把百分之三的曝光度拉到百分之十。多一个功能,自保能力就大一分。”
方一帆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
“明天对付那头怪物,你的避水会用得上。周砚的陶犬能追踪,我的兔毫盏能输出——三个人,够了。”
闻言,陈满点了点头,握着那张拓片。
瓦当纹路和盟书铭文并排躺在皮肤底下,一明一暗。
从这一刻起,他就算正式加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