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江南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
医生给苏清歌处理完手腕上的淤青,又开了一管外用药,叮嘱了几句“软组织挫伤,这两天别沾水,别拿重物”之类的话,便去忙下一个病人了。
苏清歌坐在走廊长椅上,手腕上缠了层薄纱布。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上面原来有一块青紫,现在被纱布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萧战从护士站走回来,手里多了一杯热水,递到她面前。
苏清歌接过,捧在手心里,没喝。
“走。”萧战说,“带你去吃点东西。”
苏清歌抬起头:“你不问我……”
“先吃东西。”萧战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很确定,“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饱。”
苏清歌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她确实是饿的。从昨天中午被带到苏家祠堂开始,一直到现在,她滴水未进。
两人走出医院。雨小了些,从暴雨变成了绵密的细雨,像无数根细**在皮肤上。萧战撑着从护士站借来的一把黑伞,伞面往苏清歌那边倾斜了大半。他半个人淋在雨里,浑然不觉。
医院后巷里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粥铺。门脸不大,里面摆了七八张桌子,蒸笼冒出的白汽和潮湿的空气混在一起,闻着暖烘烘的。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阿姨,正站在灶台前搅着一锅白粥,见两人进来,笑着招呼了一声。
萧战点了两碗皮蛋瘦肉粥,一屉小笼包,一碟酱黄瓜。他领着苏清歌在最里面一张桌子坐下,把筷子掰开,用桌上的纸巾仔细擦了两遍,才递给她。
苏清歌看着他的动作,鼻子一酸。十年前,他也这样。那时候他们常在苏家老宅外的小面馆吃早饭,每次都是他先帮她擦筷子,擦完还要把上面的毛刺刮掉,然后才递到她手里。
“萧战哥。”她叫了他一声。
萧战抬头看她。
“你被开除军籍的事……”苏清歌咬了咬嘴唇,“是真的?”
“真的。”
苏清歌的手抖了一下。她一直以为林震天说的那些话是故意气她的。她宁可那些全是假的。她的萧战哥,那个十八岁入伍就拿了一等功的人,怎么会被开除军籍?
“为什么?”
“我做了我认为对的事。”萧战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转述别人的事情,“代价是那身军装。再来一次,我还会那么做。”
苏清歌看着他,没说话。她太了解他了。他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可他愿意说的事,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粥端上来了。苏清歌小口小口地喝着,热粥顺着喉咙下去,把身体里那股寒意一点点往外赶。萧战看着她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只是不停地把小笼包往她碟子里夹。
“**的医药费,我已经让人去补缴了。老宅的债,明天之前会处理干净。”萧战说,“苏家的事,以后不用你一个人扛。”
苏清歌怔了怔:“你……你哪来的钱?”
萧战没接这句话,只是说:“我欠你的那十年,我会慢慢还。”
苏清歌眼睛又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在喝粥。
“大伯他们说,你回了江南也只是一个被军队赶出来的废物,什么都帮不了苏家。”她闷声说,勺子搅着粥碗,“可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萧战看着她,声音不自觉地低下来:“信呢?”
苏清歌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写给我的信。”萧战说,“三百六十七封。我全收到了。”
苏清歌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碗里。
“你……收到了?可我不是被退回来了吗?”
“退回来的是信封。信在我这儿。”萧战从怀里拿出一个军绿色防水袋,放在桌上推过去。袋子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厚厚一沓信纸,折叠得整整齐齐。
苏清歌颤抖着手打开袋子,抽出最上面那封。是她十六岁时写的,信纸已经泛黄,字迹稚嫩,一笔一划都是少女的认真。
她还没看完,眼泪已经砸在信纸上,晕开一团水渍。
“我这些年……”她哽咽着说,“我每年都去庙里求平安符。求了一个又一个,都不知道往哪寄。后来寺里的师父说,你穿军装的人,有**的运罩着,不用求。可我还是求。”
萧战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他没说“别哭”,也没说“没事了”,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迷路的孩子。
苏清歌哭得浑身发软,最后直接趴在了他手背上,眼泪把他的衣袖洇湿了一**。萧战一动不动,任由她哭。
这一哭,就是半刻钟。直到老板娘过来加水,苏清歌才不好意思地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萧战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先吃饭。”他说,语气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小孩。
苏清歌破涕为笑:“你就知道吃饭。”
“不然能干什么。”萧战说,“我都饿了一天了。”
苏清歌被他这句老实巴交的话逗得笑了一声,那笑容里还挂着泪珠子,像雨后挂在桂花叶上的水。
两人安安静静吃完饭。萧战结了账,扶着苏清歌走出粥铺。雨已经停了,后巷里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泥土和桂花的味道。
“回老宅?”萧战问。
苏清歌点点头。她想回家。想看看那棵桂花树,想坐在石凳上,想确定这一切不是梦。
萧战叫了辆车。苏清歌靠在他肩上,半梦半醒。车过江南大桥时,她迷迷糊糊说了一句:“萧战哥,你说这次回来,就不会再走了。是真的吧?”
萧战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他伸手把她的头往自己肩上扶了扶,说:“真的。”
苏清歌睡着了。
车子驶入苏家老宅所在的巷子。老宅门口,老鬼和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短发女人已经等在那里。那女人身材精瘦,眼神利落,冲萧战微微点头。
“老板,嫂子。”
萧战打横抱起苏清歌,往院子里走。路过阿九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低声说:“今晚辛苦你。”
“不辛苦。”阿九简短应道,转身隐入夜色。
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萧战把苏清歌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
夜很静。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老鬼的电话。
“林国良那边怎么样?”
“林震天被送回家了。”老鬼说,“林国良一直没露面。但我们接到他今晚打给京城的电话,通话时间三分二十秒。对方号码加密过,暂时破不了。”
萧战的眼神冷了一瞬。
“继续破。”他说,“一定要知道他在跟谁联系。”
“明白。”
萧战挂断电话,仰头看着桂花树。雨后的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枝叶上,泛着冷光。
十年前,他就是在这棵树下跟苏清歌告的别。现在他回来了,可这棵树还跟当年一样,静静地立在这里,像在等他兑现承诺。
“清歌。”他低声说,像是对着树说,又像是对自己说,“我回来了。”
在城市的另一头,林氏集团总部顶楼,一夜没睡的林国良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天边缓缓亮起的光。面前的烟灰缸堆的像座小山。手机被扔在办公桌上,他在等金鼎会所那边的消息。
刺耳的铃声像催命符一样响起,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震天。”
可他并没有急着去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