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记忆里的老头子形象,跟眼前这个年轻精神的大老爷完全不搭界。
行礼退下时,她扯了扯贾蓉的袖子,压低声音感叹:“大老爷的变化,真让人意外。”
贾蓉深以为然,也跟着小声嘀咕:“我也才知道,大老爷跟户部尚书走得很近,连贤王府都给他面子。”
“今年过节,贤王府送来的节礼特别多。”
贾蓉心里还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今年大变样的,何止是大老爷。
他那平日里不着调的亲爹,变化更大。
起初像是发了疯一样清查宁国府上下。
毫不留情地清理了近百人。
前几天还递折子,要求**正式册封他继承爵位。
贾蓉在心里默默祈祷。
如果父亲这段时间的行为是疯了,那他宁愿父亲永远疯下去。
饭局进行到一半,贾珍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
他挽起袖口,亲自给贾赦斟满酒杯。
“叔,这可是千金难求的好酒。”
“我费了不少力气,才弄到手。”
贾赦举起手中的琉璃盏,抿了一口猩红的液体。
入口微酸,带着点果皮的涩味。
这是贾珍花重金从外头寻来的西洋葡萄酿。
味道寡淡,连一丝灵气都未曾沾染。
比起司徒若在皇家寺院里亲手冲泡的梅花茶,这酒简直是在侮辱味蕾。
贾赦只尝了一小口便放下杯子。
能入他嘴的东西,要么得有灵气滋养,要么就得是极致的美味。
毕竟他见识过现代世界五花八门的饮料,这种粗糙的酒液,实在难以恭维。
对面的贾珍却喝得有些忘形。
借着酒劲,他的眼眶渐渐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赦叔,侄儿心里苦啊。”
“这段时间吓得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头发更是大把大把地往下掉。”
贾赦瞥了一眼对方头顶那顶显得略微凌乱的**。
他没有多言,只是伸手拍了拍贾珍的肩膀,算是无声的安慰。
“事儿都过去了,怕也没用。”
“日子总得过下去。”
贾珍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我就是个扛不住风雨的废物。”
“哪像赦叔您,活得那般云淡风轻。”
“有好几次,我都琢磨着学爹的样子,去道观里清修算了。”
贾赦闻言,眉头微挑,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上下打量了贾珍一番,冷冷抛出一句:
“你觉得你能吃得了那份苦?”
贾珍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弱弱地辩解道:
“爹修道也没见多辛苦啊。”
“他还弄出了惜春这么个小祖宗。”
“每年在道观里的开销高达几万两白银。”
“这哪里是吃苦,分明是享福。”
贾赦夹起一块排骨放进碗里,语气懒洋洋的。
“你爹之所以过得滋润,是因为有你这个儿子在背后供养。”
“整个宁国府都在为他铺路。”
“你回去翻翻账本看看。”
“你真要去修道,能有他那种待遇吗?”
贾珍听完,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醉意朦胧中,他的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赦叔说得在理。”
“留在府里多好,想吃啥就有啥。”
“平时低调点,还能出去散散心。”
“真要是去了道观,那就是爹跟前的奴才。”
“他平日里看我不顺眼都来不及。”
“指不定把我给怎么折磨呢。”
“我才不去自讨苦吃。”
说着,贾珍身子前倾,凑近了一些。
那张因醉酒而通红的脸上,挤出一个猥琐的笑容。
“赦叔现在的变化太大了。”
“侄儿总觉得,您对我生分了。”
贾赦故意板起脸,瞪了他一眼。
“你差点把天捅个窟窿。”
“还指望我给你好脸色?”
“晚上睡觉记得把枕头垫高点。”
“说不定我在梦里,会对你和颜悦色呢。”
这话一出,贾珍像是听进了什么真理。
他傻乎乎地笑了起来,还不忘吩咐门外的下人,立刻去把枕头垫高。
贾赦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菜,一边听着贾珍絮絮叨叨。
那些家长里短、豪门秘辛,顺着贾珍的醉话流淌出来。
忽然,贾珍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地凑到贾赦耳边。
“叔,外面都在传你跟贤王关系匪浅。”
“听说贤王对您……别有深意?”
贾赦轻轻歪了歪头,装作一脸茫然。
“什么深意?”
在这京城圈子里,确实没什么秘密能藏得住。
他和司徒若走得近这事儿,恐怕早就传遍了。
此时的贾珍显然已经醉得不轻。
他对贾赦露出的那个笑容,既猥琐又充满了试探意味。
贾赦听得直乐,袖口随手一卷,眼神戏谑地打量着贾珍。
“叔,咱别在那儿装傻充愣。”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凑近了几分。
“你在宫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指不定就是冲着那位贤王去的吧?我看啊,定是人家相中了你这点子本事,想跟你结个善缘呢。”
“贤王那叫一个慧眼识珠。”
贾赦越说越起劲,语气里满是揶揄。
“像叔您这般人物,往那高贵身份旁一站,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般配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往后我若是出去办事,能不能借着贤王这块金字招牌走两步?”
他双手一摊,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架势。
“毕竟贤王跟叔您是一家人,我跟叔您更是一家人,这一环扣一环下来,我不也就是贤王家里的人了么?”
这话听着荒诞,却把贾珍堵得说不出话来。
贾赦心里门儿清,这具身体的原主记忆早就让他知晓,这世道对男子间的亲密关系宽容得很。
不仅不觉得丢人,反倒成了世家公子们炫耀品味的资本。
好些个大家族里头,养几个模样俊俏的小厮那是标配。
带出去招摇过市,旁人只会夸一句“公子风雅”
。
更有甚者,某些夫人甚至乐意自家夫君在外头寻个男伴。
理由简单粗暴——男人终究生不出孩子,不会断了香火。
可这些风俗规矩,用在贾赦身上就不合适了。
看着贾珍那张还在喋喋不休、八卦他和司徒若的脸,贾赦嘴角的笑意瞬间冷了下来。
没等对方反应过来,他单手如铁钳般扣住贾珍的天灵盖。
“啪!”
脑袋狠狠磕在桌沿上,闷响一声。
“让你胡咧咧!让你喝多了满嘴跑火车!”
贾赦下手虽狠,却极有分寸。
他是真没醉,脑子里清醒得很。
但此刻,尴尬和恼火交织在一起,那股子邪火憋在心里难受。
除夕夜**不吉利?
去他的忌讳。
再不打一顿,贾珍那张嘴能把他和司徒若那点清清白白的交情全给抹黑了。
要知道,司徒若是有家室的人。
妻子温婉,儿女双全。
而他贾赦穿越而来,压根就没动过找对象的念头。
破坏别人家庭这种事,他干不出来。
跟三观不合的人谈恋爱?更是想都别想。
贾琏那小子都成家立业好几年了,再过几年孙辈都能满地跑了。
司徒若那边更别提,妻儿齐全,正正经经的一家之主。
他们俩之间,绝不可能有任何那种暧昧不清的可能。
万一这话传到司徒若耳朵里,以后见面还怎么处?
那场面,想想都觉得脚趾抠地。
处理完贾珍,贾赦转头吩咐林之孝。
“去把蓉哥儿叫来。”
不多时,贾蓉匆匆赶来。
只见地上躺着一个满脸淤青、衣衫凌乱的中年男人,正是**贾珍。
贾赦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
“你爹喝醉了,摔在地上醒不过来。”
“让府医过来瞧瞧。”
“别因为是过年就矫情,该吃药吃药,该看病看病。”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老人家最近肝火旺,让大夫多开点黄连,降降火气。”
贾蓉低头看着贾珍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心里跟明镜似的亮堂。
哪有什么醉酒摔倒?
这分明就是被人当沙袋揍了一顿。
至于父亲究竟犯了什么 ** ,惹得大老爷亲自下场,在除夕夜动手?
贾蓉不敢深想。
但他很聪明,立刻调整心态。
不管父亲做错了什么,肯定是他理亏在先。
大老爷向来通情达理,绝不是那种无理取闹、随意欺凌长辈的人。
这一点,贾蓉一直深信不疑。
曾经,贾蓉自诩眼界高远,不慕虚荣。
他觉得秦可卿已是世间绝色,娶了她足以慰平生。
因此,即便面对美 ** 惑,他也能保持内心的清明与判断力。
然而此刻,看着大老爷那副大义灭亲却又恰到好处的样子,贾蓉突然觉得自己以前简直太天真了。
他也是个肤浅之人。
看人,归根结底还是看脸,看气场。
大老爷这气场,太强了。
送走贾赦和林之孝后,贾蓉挥手示意下人将满身伤痕的父亲抬回屋休息。
屋内烛火摇曳。
秦可卿站在床边,看着贾珍那张紫涨且布满青紫印子的脸。
起初,她还想忍着。
但看着看着,嘴角实在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笑声轻柔,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回想刚嫁给贾蓉那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