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夜色浓稠如墨,药王谷后山的草木被月光镀上一层惨白。青梧扶着玄珩从塌陷的寒潭边缘爬出,两人浑身湿透,衣角滴着水,在泥地上拖出两道蜿蜒的痕迹。玄珩的左肩伤口被潭水泡得发白,血水还在往外渗,他咬紧牙关,没发出一声闷哼。
青梧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原本的寒潭已经彻底塌陷,碎石和泥土堵住了洞口,只有几缕金色的微光从缝隙中漏出来,随即被黑暗吞没。她攥紧掌心,那枚神魂碎片正安静地躺在她的识海深处,像一粒被冰封的火种,冷热交叠,让她一阵眩晕。碎片上那缕黑色气息还在,像一条细蛇缠在金光之上,怎么也甩不掉。
“走。”玄珩的声音低哑,“白术很快就会来。”
青梧没有犹豫,两人沿着后山的小路往药庐方向走去。可刚走出不到百步,前方忽然亮起一片火把的光。白术带着七八名药王谷弟子站在路口,手里拄着一根青竹杖,脸上挂着惯常的慈和笑意,目光却落在两人狼狈的模样上,微微一凝。
“玄珩执令,青梧丫头。”白术的声音不紧不慢,“深更半夜,你们从禁地方向过来,这是……出了什么事?”
青梧没说话,目光越过白术的肩头,扫了一圈他身后的弟子。没有墨鳞。那人的气息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连一丝残影都没留下。
“谷主来得倒快。”玄珩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寒潭塌了,禁地里的东西也见了光,你就不想知道是什么?”
白术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随即又堆了起来:“玄珩执令说笑了。禁地是我药王谷的禁地,我自然比谁都关心。只是……”他目光一转,落在青梧身上,“青梧丫头,你是我谷中的采药奴,深更半夜擅闯禁地,还带着外人,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
他话音一落,身后的弟子们便齐齐上前一步,将两人围住。白术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我平日里待你不薄,你怎的做出这等盗取秘宝的事来?”
青梧忽然笑了。她笑得很轻,嘴角只微微弯了一下,却让白术的目光骤然一紧。
“谷主说笑了。”青梧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我盗取秘宝?那寒潭底下,用凤凰翎羽做柱子、用锁魂印封着的东西,到底是谁的秘宝,谷主心里没数吗?”
白术脸色微变,但很快又稳住:“青梧,你胡说什么?寒潭底下有什么,我身为谷主都不知晓,你一个采药奴,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不但知道那是什么。”青梧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摊开,一缕黑色的气息在她指尖缠绕盘旋,像一条活物,“我还知道,那牢笼上的锁魂印,沾着墨鳞的气息。谷主,你说巧不巧?”
白术的目光落在那缕黑色气息上,瞳孔猛地一缩。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硬生生咽了回去。片刻后,他扯出一个笑容:“这是墨鳞的气息?青梧丫头,你怕是看错了。墨鳞是玄珩执令的副手,他怎么会和禁地扯上关系?这分明是有人栽赃。”
“栽赃?”青梧歪了歪头,语气天真,“那谷主倒是说说,谁有本事把墨鳞的气息缠在锁魂印上?总不能是我这个采药奴吧?”
白术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他正要开口,一个声音忽然从人群后面传来——
“父亲。”
白芷从弟子们身后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卷泛黄的纸,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她看着白术,目光里满是挣扎,却还是把手中的纸卷举了起来。
“父亲,你书房暗格里……藏着一副面具。”
白术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盯着白芷,声音沉了下去:“芷儿,你胡说什么?我书房里哪有什么面具?”
“我看到了。”白芷的声音在发抖,却一字一字地说得清楚,“前**让我去书房取药方,我不小心碰倒了书架后的暗格,里面掉出来一副白玉面具,面具内侧刻着一行字,是凤凰族的古语,写的是‘师尊亲启’四个字。”
白术的眼底骤然涌起一股杀意。他猛地抬手,青竹杖尖凝聚起一道青色的气刃,直刺白芷面门——速度极快,快得连白芷身边的弟子都没反应过来。
白芷瞳孔骤缩,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后跌去。就在那道气刃即将刺穿她眉心的一瞬,一道金色的光芒忽然横空而出,挡在她面前。青梧不知何时已经掠到她身前,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翎羽,翎羽上流转着淡淡的金光,硬生生接下了白术那一击。
“铛”的一声脆响,气刃撞在翎羽上,炸开一片碎光。青梧被震得后退半步,虎口发麻,却没有退开。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白术,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谷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杀自己的女儿,不太好吧?”
白术脸色铁青,正要再出手,一道剑光忽然从侧面劈来。玄珩不知何时已经拔剑在手,剑尖直指白术咽喉,剑气凛冽,逼得白术不得不后退两步。玄珩的左肩还在渗血,握剑的手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白术。”玄珩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动她一下试试。”
白术盯着玄珩的剑尖,又看了一眼青梧手中的翎羽,忽然笑了。他缓缓放下青竹杖,后退一步,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温和:“罢了,今夜之事,是我药王谷的家务事,玄珩执令插手,未免越界。既然寒潭塌了,明日我自会派人清理。至于芷儿说的面具……她年纪小,怕是看错了。”
他说完,转身便走。弟子们面面相觑,也纷纷跟上。
青梧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谷主。”
白术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逃得了今日。”青梧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夜色里,“逃不了我找回全部记忆的那天。那副面具,那缕神魂,还有当年寒潭底下发生的事,我会一件一件查清楚。”
白术的身形僵了一瞬,随即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夜色深处。
人群散去后,后山重新安静下来。白芷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青梧蹲下身,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拉起来。白芷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哽咽:“我……我背叛了我父亲……”
“你选了我。”青梧看着她,语气平静,“就别后悔。”
白芷用力点了点头,擦了一把眼泪,站直了身子。她看了一眼玄珩肩上的伤,又看了一眼青梧手中的翎羽,深吸一口气:“那副面具,我记下了位置。我带你们去。”
青梧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白芷的肩头,望向远处药王谷主殿的方向。夜色沉沉,灯火明灭,白术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可那股阴沉的气息还残留在空气中,像一张无形的网,罩在整座山谷之上。
她攥紧手中的翎羽,指尖触到翎羽上细密的纹路,那纹路微微发烫,像是某种回应。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发现翎羽根部有一道极细的裂痕,裂痕里渗出一缕暗红色的光,和那缕黑色气息纠缠在一起,像是某种封印正在松动。
青梧的目光沉了下来。她将那缕暗红色的光收入掌心,感觉到识海深处的神魂碎片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
“走吧。”她抬起头,对白芷和玄珩说,“去书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