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司账使开口:「因果簿本主赵承安,与司账监监正对账一案,今日开对。 本使为中人。对账凭据,以因果簿为证。双方可有异议。」
「无。」监正说。
「无。」赵承安说。
「那便开始。」司账使道,「本主,你先对。」
赵承安把因果簿摊开,翻到空页。
「我前世做清算,拒过一单。」他说,「那一单,有人用我的名字 替我签了。签单的人,就在这堂上。」
「空口无凭。」监正说,「你指个名字出来。」
「不必指名字。」赵承安说,「签单的笔迹,我认得。前世我验过 上千份签名,有些字,起笔落笔都刻在骨头里。你左手边案角 压着的那支笔,笔锋的走势,和那单上的字,是一路货。」
监正的手,停在案边。
「你说我签的。」监正说,「那便验。你让因果簿照一照, 那单上签的,是谁的名字。」
赵承安把簿页对准监正。
簿页上,慢慢浮出一行字。墨色浅淡,一个字一个字地显, 像是从水底捞上来的。赵承安盯着那行字,瞳孔一缩。
那行字,是空的。
不是没字。是那名字的位置,被墨糊住了,糊得很均匀, 像有人提前在纸背后抹了一层东西,专等着他照。
「照不出来。」监正笑了,「本主,你的簿子,照不出我的名。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在这账上,干干净净,一笔都没有。」
赵承安合上簿子。
「不对。」他说,「我照的不是你。」
「什么。」
「我照的,是那笔烂账的经手人。」赵承安说,「经手人那一栏, 二十年前被挖掉的名字,我照出来了。你猜,是谁。」
监正的笑容,僵住了。
赵承安把簿子重新摊开,翻到倒账房里见过的那一页。经手人栏 的挖痕,正在一点点愈合,墨迹从纸纤维里渗出来,一个字, 一个字,重新长回纸上。
「那两个字,是监正的名字。」
满堂寂静。司账使手里的茶盏,停在了半空。
长案两侧的人,齐齐看向监正。录房的小吏堆里,叶小满 抬起头,隔着人群,和赵承安对了一眼。
「因果簿认账,不认人。」赵承安说,「你抹得掉档,抹得掉谱, 抹得掉录房二十年间的每一页纸。可你抹不掉账。账在簿子里, 簿子在谁手里,账就替谁说话。」
监正缓缓站起来。
「好一记回马枪。」他说,「可你想过没有,我要是经手人, 那这笔账,我经手签下的,是谁的债。」
「是我的。」赵承安说,「你借我的名字,签了那单。签完, 再把经手人栏挖掉。这样账面上,只有我欠,没有你经手。」
「那你打算怎么讨。」
赵承安把簿子往案上一拍。
「因果簿,认名,认账。」他说,「我今日,用第三道权限, 法催。」
司账使的手,猛地攥紧了茶盏。
「法催,是因果簿对欠债人最重的一道令。」赵承安说, 「见账,认名,法催。名我认了,账我见了。债主在堂上, 我今日就催他这一笔。」
他话音落下的刹那,因果簿无风自动,簿页哗啦啦翻起来, 停在那一页上。一行字从纸面浮起,凌空凝成墨字,悬在 监正头顶。
悬在监正头顶的,正是他借走二十年,又亲手签出去的那个名字。
墨字落在监正头顶,开始往下渗。监正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抬手去挡,手却穿过墨字,抓了个空。他低下头, 看见自己的影子,正在一点点变淡。
「你在干什么。」监正的声音第一次有了颤意。
「还名。」赵承安说,「法催之下,借的还,欠的还,签的还。 你借我前世的名字,签了二十年。今日,一并还。」
墨字渗尽。监正头顶那行字散开,落回簿页,落回赵承安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