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34章

堂上,监正站在原地,像被抽去了什么东西。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又抬头看赵承安,忽然笑了,笑声很干,干得像枯井。
赵承安盯着他。还名的那一刻,他能感觉到,因果簿轻轻 颤了一下,像是那笔账的账主,换了一个人。
「你还得掉名。」监正说,「你还得掉,我经手这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人。」监正说,「二十年前,中州城外,有一个账房 先生,带走了天账房的簿子。天账房要他还,他说还不起, 只留下八个字。那八个字,我抄了二十年。」
他慢慢抬起手,袖口卷起,露出一道旧疤。疤的形状, 是一个挖名留下的坑,从他的手腕,一直长到肘弯。
「我也是被挖过名的。」监正说,「天账房挖的。挖了我的名, 让我替他们顶一单死账。我顶了,顶了三年,顶不住, 才逃到中州,藏进司账监。」
「你藏进司账监,为什么借我的名。」
「因为只有借名,才能躲过天账房的账眼。」监正说, 「我借你的名,签那一单,签的是天账房的死账。签了, 天账房就再也查不到那单在我头上。查不到,我就能 活到今天。」
他抬起头,看着赵承安,眼神里第一次没了算计, 只剩疲惫。
「你法催,还了我的名。」监正说,「名还了,天账房的 账眼,就重新落在我的头上了。」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轻得像是踩在云上。
司账使脸色大变。他猛地站起身,茶盏打翻在地, 「来了。」
赵承安望向堂外。天光里,一个人影由远及近,走得极稳。 那人的腰间,别着一枚算盘。算盘只有一档,档上穿着一颗珠子。
墨色的。
司账使的算盘,是墨色一颗。来人腰间的算盘,是墨色一整串。
「天账房,来人了。」司账使声音发干,「他亲自来了。」
赵承安攥紧因果簿。怀里那半枚铜牌,忽然烫得灼人。
他低头。铜牌断口处,那道划痕,正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速度 亮起来,亮得整枚铜牌都在发颤,像在应和着什么。
堂外那人走到门口,停下。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的灯,齐齐晃了一下。
「还名。谁许他还的。」
赵承安抬头,看着那个站在天光里的人。那人身后, 影子的形状很奇怪,像一个人,又像一座城。
他握住铜牌。债主,来了。
天司走进正堂,脚不沾尘。
他腰间那串墨色算盘,珠与珠相碰,却听不见一声响。走到长案前, 他没看司账使,也没看监正,只看着赵承安怀里的因果簿。
「簿子,是天账房的东西。」天司说,「本主来了,天账房认。 可本主只能用一个名,不能拿两本簿子。你怀里这本,得还。」
「我怀里这本,就是我的。」赵承安说,「因果簿认主,认的是名。 名是我的,簿子就是我的。」
「你说名是你的。」天司笑了,「你前世的签,今世的簿,哪一样 不是天账房记的。你说名是你的,天账房说名是天账房记的。 这账,谁说了算。」
「账说了算。」赵承安把簿子往案上一摊,「你不是要收簿子吗。 先对账,账对完了,你再收。」
天司看着他,慢慢收起笑。
「你要对什么账。」
「对借出人栏。」赵承安说,「那笔烂账,欠债人是我,经手人是监正, 可借出人那一栏,空了二十年。我今天想知道,这一栏,到底是谁。」
天司没有接话。他腰间的墨色算盘,忽然无声地转了一颗珠子。
「这一栏,不该你问。」天司说。
「该不该,账上见。」赵承安翻开簿页,对准那笔烂账的借出人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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