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了一阵极轻极轻的唢呐声。
那声音从远处来,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像有人在山梁上边走边吹。调子极怪,不像婚丧嫁娶的曲,也不像道场法事的调。那是种极古老的、没人能听懂的腔,五个音里有两个是半音,弯弯绕绕地拧在一起,听着听着人就不自觉地跟着它的节奏喘气。它一起,外面的雾就动了。灰雾像被什么搅着,翻涌着打着旋从庙门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极腥极冷的潮气,那潮气里有股铁锈味,还混着烂泥和腐叶的味道。唢呐声越来越近,好像已经从村口走到了打谷场,又从打谷场走到了巷子口。陆寒川回头看。庙门外的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纸人。”沈青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的嘴唇在抖。
雾里,走出来几个极白极白的人影。它们没有重量,脚不沾地,一飘一飘的,脚尖离地有一寸,底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穿着纸糊的衣裳,红红绿绿的,颜色鲜得像刚涂上去的。脸涂得煞白,白得像新糊的窗纸,两团鲜红的胭脂点在脸颊上,圆圆的,大小一模一样。嘴极小,像用刀划出来的一道缝,缝里黑漆漆的,看不见牙和舌头。它们手里捧着纸钱,边走边撒,纸钱打着旋儿落在土坪上,每一张都平平整整地贴在地面,像被什么东西摁住了。
“进庙!关门!”秦无衣吼。他的灭魂剑已经出了鞘,剑身上黑气翻滚,像条要出洞的龙,把大殿里的灰雾都搅散了。
陆寒川和顾野同时扑向庙门。就在纸人距离门口不到十步时,两扇门轰地合上。门闩是从里面插上的,一根粗木杠横在两扇门板之间,已经朽了大半,木头表面全是虫蛀的孔洞,可还算结实。陆寒川把剑鞘横着顶在门闩后面,又让许战把真刚剑也压上去。外面的唢呐声像是被门板拍断了,只剩极弱的余音,绕着殿梁转了两圈,像一条受了伤的蛇在地上扭,慢慢扭没了。可殿里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那尊泥像,手动了。
极慢极慢。先是右手的小指蜷了一下,然后是无名指,中指,一根一根收拢。左手也在动,五指慢慢地合拢。它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对极小的纸人。一个红,一个白,比手指还短,精巧得像剪纸艺人一刀刀剪出来的,眉眼清晰可辨。泥像的双手慢慢合拢,把那两个纸人按在了掌心。
“它在收魂!”秦无衣抽出灭魂剑,剑身上的黑气暴涨,照亮了他半张脸,“这庙不是生门。是**!我们进错地方了!”
“那现在怎么办?”陈冬的声音已经发飘了,他举着剑,剑尖对着那尊泥像,手在抖。
“杀出去。”秦无衣说。
可陆寒川没动。他盯着那尊泥像,看见它脸上那块被砸烂的地方,慢慢裂开了一道缝。裂缝边缘是肉红色的,像新长出来的疤。裂缝越裂越宽,里面有一只极黑极黑的眼睛,正在朝外看。那只眼睛里没有眼白,通体纯黑,黑得发亮,黑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外面的唢呐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就在庙门外。近得像有人贴着门板,朝里面吹。
庙门即将被唢呐声撕开的一瞬,那尊泥佛突然动了。
不是手,也不是身体。是它脸上那道裂开的缝。缝里的黑眼珠子原本直直盯着众人,可就在唢呐声撞上门板的同一刻,那眼珠子像被什么极烫的东西刺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裂开的泥缝里透出一线极淡极淡的金光,像有人在那泥壳里点了根蜡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