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川猛地停步。他又看了一眼。影子还是那样。头不见了。不是被什么挡住——灯笼在正上方,四面都没有遮挡,不可能有东西挡住他的头。是影子真的没有头。他明明站着,人还在,可地上的影子像一个被人从肩膀以上切掉了脑袋的人,脖腔上平平的,什么都没有。
“别看。”秦无衣从后面拍了他一下,手掌落在他肩上又沉又稳,“这灯吃影。你越看,它吃得越多。走。”
陆寒川咬牙转头,追上去。走了十几步,他低头再看。影子已经恢复了,头回来了,歪歪斜斜地搭在肩膀上。他不知道,刚才那一眼,到底被吃掉了什么。也许是头发,也许是眉毛,也许是别的更重要的东西。他不敢想了。
村子最深处,是一座庙。
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殿前连个像样的院子都没有,只有一块极荒的土坪。土坪上的野草长得半人高,全是那种灰白色的枯草,茎杆硬得像铁丝,脚踩上去嘎巴嘎巴断一**。草根底下露出来的泥土是黑褐色的,湿漉漉的,踩一脚能陷下去半寸。庙门紧闭,门板是两扇厚木板拼的,原本涂的红漆已经剥得差不多了,东一片西一片地挂在木纹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质。木质上全是裂缝,最宽的裂缝能塞进去两根手指,裂缝边缘发黑发亮,像被什么东西反复蹭过。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已经看不清了,漆皮全掉光了,只剩下一个“庙”字还勉强能辨,那个“庙”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弯弯绕绕地延伸到了匾的边角上。
“进不进去?”沈青萝问。她的声音发虚,星髓盘在她手里嘀嘀嘀连响了十几声。
“进去。”秦无衣说,“出口在庙里。这村子是个死局。外面全是养鬼的东西。只有庙后头,可能有一道生门。”他顿了顿,又说,“也可能没有。但待在外面,是一定死。”
陆寒川上前,伸手推门。门板比他想象的重,像后面有什么东西顶着。他加了把力,掌心贴着木纹往前推,门轴发出一声极长极尖的吱呀声,像有人用指甲在铁板上来回刮。门开了半尺宽的一条缝,一股极浓极浓的香火味从里面涌出来。不是檀香,不是艾草,是一种极甜极腻的、像把几百朵野花全熬成了油的味道,甜得发苦,甜得发腥。那味道浓得人头晕,陈冬弯下腰干呕了两声,许战拿袖子捂住口鼻,眉毛拧成一团。
殿内极暗。灰雾从门外漫进去,像被什么东西给吸住了,在门槛处停住不散,翻滚着打旋,就是不肯往里走。陆寒川把星髓火举高。蓝紫色的光**去,照着大殿里的尘埃慢慢游动。殿中央是一尊神像,不大,比真人略高一些,用泥塑的,已经开裂了。脸没了,像被什么东西给砸掉的,只剩下一个坑坑洼洼的平面,平面正中有一道竖着的裂缝,裂缝深不见底。神像身上缠满红布,布条已经朽成了灰色的线,一缕一缕地挂在泥胎上。神像双手朝前伸着,掌心朝上,十指微屈,像在跟人讨什么东西。手掌心上有两个圆形的凹坑,大小跟婴儿的拳头差不多。
神像前面,是一张供桌。桌是黑木的,桌面被香火烫出了密密麻麻的圆疤,疤摞疤,一层叠一层,数都数不清。桌上摆着香炉、烛台,还有几盘供品。供品早就烂光了,只剩一些黑乎乎的渣子,渣子里混着些细小的骨头碎片。可那香炉里,插着三根香。三根香,燃着。火光极小极暗,暗得像三只闭着的眼睛,只在香头最尖端聚着一点将灭未灭的红。香灰已经积了很长很长,弯弯曲曲地垂下来,像三根白头发挂在半空,晃晃悠悠的,就是不断。沈青萝的星髓盘发出极轻极急的嘀嘀声,像心脏在跳。她看了一眼,声音都变了:“能量反应……在增强。这地方要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