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马三刀的最后通牒,在城里炸开了锅。
第二天一早,林北让人把通牒当众念了一遍。城墙根下,茶摊上,井台边,到处都在吵。
“二百石粮!咱辛辛苦苦种的,凭啥喂马贼!”
“不喂行吗?人家三百多骑,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了咱!”
“那也不能交!交了今年,明年呢?后年呢?马贼这玩意儿,喂一次就喂一辈子!”
“不交?不交今年就过不去,还谈明年?”
两拨人越吵越凶,最后齐齐涌到城主府门口,堵了个严实。
赵大挤在人群里,把锄头往地上一顿:“吵啥吵?城主还没发话呢!先听听城主咋说!”
他媳妇在后面拽他袖子:“你少出头……”
“不出头,城没了,你带着俩崽子喝西北风去?”
柱子蹲在人群边上,攥着那把磨亮的镰刀,一声不吭。有人问他:“柱子,你爹说打还是交?”
柱子想了想:“俺爹说,听城主的。”
“那你呢?”
柱子攥了攥镰刀:“俺也听城主的。城主说打,俺就上城头。”
孙先生挤到林北面前,压着嗓子:“大人,老朽说句不该说的——交。二百石,咱拿得出。先过了眼前这一关,粮赋的事,还能再想别的法子。可要是不交,马贼秋收时来,咱连一颗粮都剩不下。”
老瘸“当”一声把破刀往地上一杵:“交?马贼是狼,喂饱了更凶!你今天交二百,他明天就要四百。咱不如趁他还没来,跟他拼了!”
“拼?”孙先生气得胡子直抖,“咱满城能扛锄头的才多少人?你去拼,拿谁拼?”
“拿命拼!”老瘸一拍桌子,“俺这条命,早就该丢在边军了,多活了几年,够本!”
“你——”孙先生指着老瘸,手都在抖,“你这是拿全城人的命,陪你去够本!你知道马贼多少人?三百骑!咱城里四百青壮,一半没摸过刀!你拿命拼,拼完这城就空了!”
“那也比当孙子强!”老瘸吼,“俺当兵那年,边军就是这么败的——人人想交粮买平安,交到最后,连城带人一起没了!”
他越说越激动,一把攥住孙先生的领子:“你懂个屁!”
“松手。”林北说。
老瘸没松。林北又重复了一遍:“老瘸,松手。”
老瘸喘了两口粗气,慢慢放开,退到一边,胸口还一起一伏。
林北扫了一圈:“都吵完了?吵完了,听我说。”
他伸出手,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马三刀三百多骑,裹挟的步卒近千。但步卒是沿途抓的壮丁,没几个人真想替他打仗——真打起来,他们先跑。”
“第二,咱能上城头的青壮,加上流民,四百出头。守城不用拼野战,四百人守一面城墙,够了。老瘸带过边军,守城是他的老本行。”
“第三,马三刀不会攻城。他三年抢了七座城,全是抢完就走,从没攻过一次城。他没有云梯,没有撞木,他耗不起。”
人群安静了。
孙先生张了张嘴:“那……那二百石?”
“给。”林北说,“给十石。”
“十石?”孙先生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开口二百,咱给十石,这不是找死?”
“二百石,是狮子大开口;十石,是示弱。”林北说,“他收到十石,会觉得我怕他,又不敢多给——他会觉得这城主怂,好拿捏,不急着动手。这十石,买的是时间。”
“买时间干什么?”
“买一个秋收。”林北说,“粮赋还差六百石,秋收能补上大半。等咱把粮交了**,马三刀再来,抢的就是**的粮——他不敢。”
人群里有人回过味来,眼睛亮了:“城主的意思是,先把粮交上去,让马贼扑个空?”
“对。”林北说,“他抢粮,抢的是咱的粮。等粮进了**的仓,他还抢什么?”
“那要是他真来抢呢?”有人问。
“那就打。”林北说,“我赌他先上钩。赌输了,咱就拼。拼不过,那是命;拼得过,北风城往后二十年,没人敢再来。”
散会以后,人群陆续走了。孙先生落在最后,走两步,回头看一眼,终于在城主府门口站住了。
“大人,”他跟进书房,声音压得很低,“老朽刚才在会上说交,心里其实也打鼓。老朽在这城里四十年,见过两任城主被马贼逼着交粮,交完就再没抬过头。您说十石换一个月——这一个月,真能换来秋收?”
“孙先生,”林北给他倒了碗水,“您信不信,一个月后,马三刀就算来,他抢的也不是咱的粮?”
“那抢谁的?”
“**的。”林北说,“粮赋一交,仓里就是**的粮。马三刀抢**的粮,郡府不会不管。他不敢。”
孙先生端着碗,想了很久,忽然问:“那要是……秋收赶不上呢?”
“赶得上。”林北说,“粟米熟了,就差收。我这一个月,不是买马三刀的宽限,是买咱收粮的时间。”
孙先生看着他,慢慢把那碗水喝了。
“行。”他说,“老朽这把老骨头,信您一回。”
林北送他出门,站在门口,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散会以后,老瘸一个人蹲在城门口,抽着旱烟,眉头拧得老高。
林北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老瘸,你是边军出身。马三刀手下的二当家,你认识?”
老瘸的烟杆顿了一下。
“冯二。”他说,“俺当兵那年,同营的冯大,是他亲哥。五年前边军溃散,冯大死在西山口,俺连他尸首都没找着。后来听说冯二落了草,跟了马三刀。”
他磕了磕烟灰,声音沙哑:“俺一直以为,他早把边军的规矩忘了。”
“他没忘。”林北说,“赵铁山前夜摸到西山口外,看见他半夜出营,在破庙里烧了三炷香。那是边军的暗号。”
老瘸猛地抬起头。
林北看着他的眼睛:“老瘸,你想不想见见他?”
老瘸沉默了很久,把烟杆往地上一磕。
“想。”他说,“俺想当面问问他,他哥的刀,他还记不记得怎么磨。”
(第十二章 完)
